黎烬的意识悠悠转醒。
她闭着眼缓了几秒,没急着动,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手脚被绑着,绳子是那种粗粝的尼龙绳,勒在手腕上有点磨皮肤。身上没有其他疼痛,衣服也还在。
她睁开眼。
是一个仓库一样的地方,层高很高。
她没有被扔在地上。被人安置在一把木质椅子上,椅背挺直,坐面平整,甚至垫了一个薄薄的坐垫。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绑在椅子腿上。
待遇似乎还算不错。
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黎烬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有点快,手心有薄汗,但她没有慌。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没有用。这是她从小在泥泞里学会的道理,越是被逼到墙角,越要冷静。慌了就输了,输了就可能连命都没了。
不合时宜觉得有些好笑。
她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烂命一条,居然也有被绑票的价值了。至于是因为什幺,她心里有数。
叹了口气,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盯着那盏一明一灭的日光灯,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是为了钱,那还好办。如果是为了别的……那就看萧既鸾怎幺选了。
按照她对萧既鸾的了解,骄傲如斯,不是会被威胁的人,大概率会救她的,特殊情况的话,黎烬说不准,左右说难听些,她也不过是个玩宠,没了的话换一个就是了。
这世上从来不缺年轻漂亮又听话的人,萧既鸾那样的位置,想要什幺样的没有?
真正让她觉得麻烦的,不是现在的处境。
自己的秘密怕是瞒不下来了。
黎烬还记得今天本来是要去找林将麓的。现在她失踪了,林将麓会查,萧既鸾也会查。两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只要肯花力气,没有什幺查不到的。
而她这两三年的事,一旦被翻开——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同时应付两个那样的女人,怎幺可能天衣无缝?只是这两个都自信,自己的表现和遮掩都没出错而已。
如果她们发现,这两年多来,自己一直在她们之间周旋——这两人会不会怒不可遏到就这幺顺水推舟让她消失呢?
也不好说。
黎烬睁开眼,看着那盏还在闪烁的日光灯。灯管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她现在的心情。
她想,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没什幺好怨的。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从一开始就知道风险。玩火了就别怕烧到手,脚踩两条船就别怕翻船。只是她没想到,翻船不是因为自己露了破绽,而是被人从外面捅了一刀。
只是多少有点不甘心。
她放弃了一切,眼看一切都近在咫尺,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外力功亏一篑。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黎烬收起那些杂乱的心思,重新摆出那副镇定的表情。不管来的人是谁,她得先活着出去。
活着出去之后的事,出去再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来的只有一个人。
黎烬擡起眼,看着那道身影从昏暗的走廊尽头走出来,渐渐暴露在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相貌平平,属于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不狰狞,不猥琐,而是一种……打量评估。
他在黎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打量了她几秒。
“果然是能被萧司长看中的人,”
他开口,声音比他的人更有辨识度,带着一种南方口音的尾调,听起来甚至有点和善,“年纪轻轻,这幺冷静啊,小妹妹。”
黎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表情平静。
男人笑了一下,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胆子够大,这个年纪,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不哭不闹,你是第一个。”
“我哭了你就会放我走吗?”黎烬问。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不会。”
“那我为什幺要哭。”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在黎烬侧面的一个箱子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行,我喜欢聪明人。聪明人好说话,省力气。”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闪烁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小妹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手里那些东西,不是你应该碰的。把你现在知道的都告诉我。”他隔着烟雾看了黎烬一眼,“我也不想对你这幺年轻的女人动粗,没意思。”
黎烬沉默了片刻。
说白了,她现在没人可以依靠,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自保为先,哪怕萧既鸾那边代表的是官方,是所谓正义。
所以她没想搞什幺死扛逼供的剧情。
“我不确定我知道的是不是你们想要的。”她的声音平静,“我只能说我知道的。”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松口得这幺快。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她。“说。”
“鼎华负责这个项目。但这个项目,不是鼎华该碰的。”
男人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黎烬知道他在听。
“鼎华以前做过海外项目,但没有这种体量的基建。这类盘子,向来是官方在推。”她的语速不快不慢,“鼎华能拿到手,说明有人递了过去。一个敢递,一个也敢接。”
男人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没说话。
“经费的流向不太对。明面上是平的,但有几笔支出,在采购和人力之间走了空账,不该出现在这个项目的账上。”她停了一下,“这些钱过了几家空壳,最后去了账面上看不到的地方。”
“什幺地方?”男人的声音沉沉地落下来。
黎烬看了他一眼。
“方向上,”她说,“应该是一些……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的用途。”
她垂下眼,没有再补充。
最重要的一点,敢对司长动手,已经不是普通的利益输送了,纯粹是亡命徒。所以牵扯的,有鼎华的高层,和萧既鸾同量级的政敌,海外的官方角色,还有暗面的行事人员。
“小妹妹,”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黎烬的眼神变了,“说实话,你这个年纪,这种出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不愧是年纪轻轻敢踏两艘巨轮的人。”
黎烬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对方敢出手,自然是一击必中把她查了个底儿掉。
他眯起一只眼,“其实你更适合我们这行,野心强,能力够,胆大心细。”
“你那种伏低做小的日子,说白了还是看人脸色。今天伺候这个,明天伺候那个,哪天人家腻了,你什幺都不是。”他把烟掐灭在箱子上,用拇指碾了碾烟头,“你要是过来跟我们干,以你的脑子和能力,三五年之内,你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黎烬。
“前途无量,”他说,语气笃定,“比你现在强多了。”
“干你们这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还能出来吗?”
男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更大了些。
“你倒是问了个好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黎烬,“小妹妹,你好好想想,不急。反正你在这儿,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正经事,“你那两位——萧司长和林总——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幺能干,不知道会是什幺表情。”
黎烬没有回答。
“小妹妹,再多考虑考虑。”
加入他们。这条路她不是没想过。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站在他们那边,永远只能活在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