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华的事情似乎有些超出黎烬的想象。
她已经算是真正融入了,茶水间的咖啡机、走廊里的寒暄、晨会前的闲聊,可融入得越深,看到的就越多,看到的越多,就越觉得水比想象中深。
最让她意外的,是那个项目的牵扯面。
萧既鸾让她查的那个项目,表面上看是一笔普通的海外基建投资,某国的一条铁路,规模中等,周期不长,风险可控。鼎华参与的是前期融资结构设计,不是什幺核心环节,项目组里甚至没人把它当回事。
可随着黎烬了解越多,听到的版本越多,普通的表皮就开始出现裂缝。
说这条铁路的终点站靠近一个深水港,港口的开发权去年被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拿下了,实际控制人神秘。又说这个项目之所以能过审,是因为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上面这个范围就很大了。
立项时间很巧,项目的融资结构里有一个特殊的条款,关于币种和汇率风险的安排,定制化的。定制这个条款的人,对这个区域的汇率波动有极其精准的判断。
这种判断,不是普通分析师能做出的。
这个月她把查到的东西给萧既鸾汇报,没有任何书面文字形式。
汇报完,书房安静了几秒。萧既鸾合上面前的文件,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要换个实习吗?”
聪明如黎烬,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只是最表层的,就已经透出了背后的诡谲水深,萧既鸾算是现在给她选择的机会。
黎烬没有犹豫。“不用。”
萧既鸾看着她,目光在黎烬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躲闪和犹豫。
目光里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萧既鸾微微点头,示意知道了,也是表示让黎烬继续的意思。
胆子一向大。她想。
萧既鸾给了选择的机会。
让黎烬去鼎华,最初只是顺手。鼎华那边需要一个人,她想到了黎烬。实习而已,不指望她做什幺,能站稳就行。没想到不仅站住了,还站得比预期好得多,并且很敏锐。
萧既鸾自己也查过那个项目的痕迹,查得比她深,知道得比她多。但她也是在最近才摸到一些更隐蔽的线头,比一开始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到了这个层面,黎烬可以撤了。
萧既鸾思考着,黎烬野心大,她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者不惧,还是……?
黎烬还没有走。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她看着萧既鸾,嘴角弯了弯。
“我说过,”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我愿意为您做所有服务。”
年轻的眼睛没有丝毫退意,野望和炙热毫不掩饰,还有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执着。
女人最终还是没说什幺,也没有点头或应允。但黎烬知道,这便是默许了。
黎烬告别后起身离开,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压不住的悸动按下去,然后走进夜色里。
成功了第一步。
这次如果做成,萧既鸾这边的攻略即将完成。她不再是萧既鸾顺手栽培的苗子,是可以站在那张棋盘上的人,她将不再只是被挪动的那一颗。
获取的东西也会是颠覆常人想象的。
全拿到的时候,就是她可以走的时候。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即将到手。
黎烬在鼎华愈发如鱼得水,项目的碎片也越攒越多,有些线头已经开始收拢,指向同一个方向。
工作强度依旧大,但她的效率比以前更高了。
又是新的一个月,她打算这几天去萧既鸾那里。不过今天不行,今天林将麓回来了。
最近对方似乎很忙,上次见还是她生日补礼物那次。那次温情,不代表今晚也温情。她做好心理准备了。
黎烬靠在鼎华的天台上,指间的烟燃了大半。夜风把烟雾吹散,也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在眼前晃来晃去。
今天林将麓回来的突然,已经是夜晚,司机没跟过来,大概是从机场直接去了别处处理什幺事情,黎烬看了看地图,自己离那边不算远。
她打算抽完这根烟就叫车。烟头在夜色里明灭,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叫车软件,输入地址,还没点下确认键。
忽然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绑架了。
这头,林将麓半天没等到人,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没有回复。
等了五分钟,又拨了一个电话。关机。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带任何感情,却让林将麓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近三年从未出现的情况。黎烬的手机从不关机,也从不会不接她的电话。
有点不对劲。
想到最近的事情,林将麓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后冷了眼神,她重新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查一下黎烬在哪里,什幺时候离开鼎华的,去了哪里,见过什幺人。快。”
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挂了。
除了一开始,她从不查黎烬,因为对方足够懂事。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另一部手机在暗色的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萧既鸾正在书房审阅一份下周要上会的材料,听到动静,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
灯光明亮,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冷。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未读消息。
是一张照片。
黎烬昏在一辆车的后座上。侧躺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眼睛闭着,头发散落在脸上。光线很暗,像是从车顶某个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盏小灯。背景模糊,看不清是什幺车,也看不清是在哪里。照片下方紧接着跟了一条文字。
“萧司长,您的小朋友长得还真是漂亮。”
“您贵为司长,想必放我们一马也就是举手之劳。”
萧既鸾盯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她知道是谁了,那个圈子的手笔。黎烬原本是这两天打算来和她汇报的,按道理目前黎烬闹的动静不会被察觉到。
要幺黎烬是因为她被牵连了,要幺是黎烬自己查到了什幺。
萧既鸾自然有自己的人手,派人去查了。
堂堂司长,她不会因为一个黎烬被威胁,也不会因为自己让黎烬出事,这是尊严。如果连自己人都护不住,她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