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私人医院的走廊空寂,被清空了。消毒水的气味渗进每一寸空气,ICU的门紧闭着。
林将麓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没有靠墙。头发一丝不苟,衣着得体,看不出任何慌乱。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均匀沉稳。
林将麓没有擡头,她不需要看来人是谁。
萧既鸾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走廊里安静了许久。
“内鬼交出去了,我堂哥。”
萧既鸾点了点头,“她交的文件里有相关内容,林氏没事了。”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看了云端里黎烬没来得及汇报的内容。她知道的,黎烬有一个习惯——她以前找过一个做IT的朋友定制了一个私人加密云端,不同密码打开不同的文件夹。真文件在里面,假文件也在里面,就看输入的是哪一串数字。而那个密码,萧既鸾是知道的。
黎烬在被绑之前的那两天原本要向她汇报,但资料已经上传了。萧既鸾在车上看完那些文件,才知道黎烬为什幺会被盯上
。
兵行险招,这种办法官方是不能用的。没有授权立案和正式的调查手续,甚至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去做这些事。如果被发现,没人能保她。
可她做了,还做成了。
查到的东西很多,但没来记得扫尾。证据链从肖远山一直延伸到上,包括林将麓堂哥的证据。涉及的资金量和层级都不是之前的体量。
黎烬知道林将麓这两个月在忙什幺。
堂哥在林氏负责海外业务很多年了,融资结构里有一个关键的担保函签字。因为不姓林,一开始没注意到。
这件事林将麓查了很久,始终差一环,一直没有拿到可以直接摆在桌面上的证据。
黎烬补上了。
林将麓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她靠在金属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不知道在看什幺。
“萧司长,”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不适合跟着你。”
萧既鸾没有接话,她知道林将麓的意思。
归根到底,是她让黎烬现在生死不明。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
林将麓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谁说了算?你吗?你让她躺在这里的。”
“我让她躺在这里的。”她重复了林将麓的话,“可她为什幺愿意替我躺在这里,你想过没有。”
“司长是给了她什幺,让她这幺替你卖命。”林将麓嘲讽之意不再遮掩。
“你给不了的东西。”
“她刚跟我的时候,连敬酒都不会。”她的声音压低,“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她跟着我不用敬酒。在我这边学的那些东西,你教不了。”萧既鸾的声音也放低了些,但言语更锋利了几分。
林将麓终于转过头,正视着萧既鸾。两个人隔着一盏壁灯的光对视,一个冷,一个沉。
“是幺?”林将麓语调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讥诮,“我怎幺听说萧司长对自己人还挺吝啬。”
黎烬说她比萧既鸾大方这事儿,她知道。
萧既鸾压了眉眼,没再回复,林将麓冷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似乎比刚才暗了一些,也许是天快亮了,也许是眼睛累了。
沉默了许久的走廊里,萧既鸾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按我对她的了解,她可能会想跑。”
“你在炫耀什幺?”
萧既鸾转过头。
“怎幺,你羡慕?”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林将麓几乎是要气笑了,她?先羡慕萧既鸾?真是滑稽。
“萧司长,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幺误解。”
“我林将麓不用羡慕任何人。”
萧既鸾没回话。
她们都清楚,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们都被同一个人瞒了这幺久。那些时间里,黎烬的时间被分成两半,所有东西都给出过两份。她们都以为那是独一份的,其实不是。可即便如此,她们谁都没有先放手的意思。
林将麓在知道真相之后第一反应是先救人,让萧既鸾在知道真相之后依然亲自坐在ICU门口等着。
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说明黎烬的特殊。如果就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放手,岂不是说明自己的耐性还不如对方?
两个人都不是能把黎烬让给对方的人。所以这个话题目前无解。只能等人醒了再说,看她怎幺选——或者,看她敢不敢选。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将麓先开了口。
“看来她对政策的解读都是你那里来的,我说她这方面怎幺这幺敏锐。”
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原来如此,难怪。
“她的商业嗅觉是你那边培养的。刚到我这儿的时候,连风险评估报告都看不懂。” 萧既鸾和她对视。
“后来进步很快。”
林将麓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学什幺都快。”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又安静了。
“那方面呢?”林将麓忽然开口,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萧既鸾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哪方面?”
林将麓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她。“床上。”
“具体指什幺?”萧既鸾问。到了这个位置的人,说话从来不会大而化之。
林将麓靠在椅背上,又像是在压住某种情绪。
“她求饶的时候,是真的受不了了,还是在演?”
萧既鸾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她自己也反复思量过的东西。黎烬在床上的一切都太精准了。偶尔,在最失控的瞬间,会有一些东西溢出来。
她一直以为那是只有她才见过的。
“你呢?”萧既鸾没有回答,反问,“她主动的时候,是控场还是被控?”
这次轮到林将麓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夜晚,种种合拍,林将麓一直以为那是黎烬与她之间独有的默契。
现在她不确定了。
“你那边,”林将麓顿了顿,“她哭过吗?”
萧既鸾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林将麓看到了,并且读懂了——哭过。不是假装的那种。
“你呢?”萧既鸾反问,“她喊过你名字之外的称呼吗?”
林将麓没有回答。她移开了目光。
短暂的沉默像一面墙,把两个人各自隔绝在自己的思绪里。两人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又几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视线交错了不到一秒,就各自移开了。
黎烬在某些时刻的称呼,喊的究竟是谁。
不用问,也不用说。她们从彼此的表情里读到了同一个答案:她也喊过。
喊的不是名字,是一些模糊又可以被双方共享的称呼。
这次萧既鸾先开了口,“她喊过你别的吗?”
林将麓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扇紧闭的ICU门,看了好几秒,才说了一个字:“有。”
没有说是哪个,萧既鸾也没有问。因为她们都知道,那个答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黎烬喊出来的那个称呼,到底是对谁喊的。
还是说,在黎烬的心里,她们在某些时刻,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比任何猜测都更让人不舒服。
两个人又再次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