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很愉快不是吗

“咔嗒。”

两个人同时擡起眼。ICU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已经摘了,露出那张带着疲惫的脸。

医生微微颔首,态度恭敬,“脱离生命危险了。手术很顺利。只是还在昏迷,麻醉还没过,加上她之前身体状态就不是太好——应该是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大概明天会醒。”

萧既鸾点头,“明天,”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大概什幺时候?”

医生想了想。“上午吧,最迟中午,具体时间要看病人的体质。今晚可以留人陪着,但不能进去探视,只能在观察窗外看。”

“好。”萧既鸾说,“辛苦了。”

两个人都离开了,明天是萧既鸾探视,于情于理都是这样,这次林将麓必须作为后来者。

黎烬醒来的时候是中午,视线从一片模糊的白色渐渐聚拢,缓了好一会才确认自己活着。

记忆在那一下枪响之后断掉了。她记得自己扑倒在地,左腹传来的灼烧感,好像有人喊她的名字,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萧既鸾在昨晚就得到了报告,报告上每一个字她都看了。子弹从左侧腹部穿进去,擦过脾脏的边缘,差一点就要了大命。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输血输了两千多毫升。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萧既鸾走进来的步子很轻,轻到黎烬几乎是在她走到床边时才察觉到有人。她偏过头,视线里出现那张她太熟悉的脸。

黎烬的表情凝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动,手撑着床面想坐起来。这个动作才做了一半,左腹下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有人拿刀在里面剜了一下。

“嗯——”她闷哼出声,伤口被牵动了,疼得她额角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萧既鸾站在原地没有动,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到那处被牵动的伤口位置。

“动什幺。”

手伸过来了,没有碰黎烬,只把她攥着床单的手轻轻按住。

黎烬的手指在萧既鸾的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

她偏过头,看着萧既鸾。

那张脸上没有对方熟悉的乖顺和讨好,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式的坦然。

“你都知道了。”黎烬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想问我什幺吗。”

也许是伤口还在疼,失血太多还没缓过来,或者这场劫后余生把她的力气和耐心都耗尽了。黎烬看着很累,累到懒得再伪装什幺。

萧既鸾神色不变。

她在黎烬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她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从进门到现在,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

“为什幺救我。”

黎烬看着她,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瞬,没有到达眼底。

“你心知肚明不是吗。”她的声音飘在空着,“你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我不救你,你死了,我一定生不如死。”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救了你,我死了就死了。如果活着,好歹也是救了你一命。再怎幺样,也起码不会太过分吧。”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萧司长。”

称呼从“你”变回了“萧司长”,像一层薄薄的冰面,重新覆在他们之间那几个呼吸的距离上。

萧既鸾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黎烬脸上,停留了很久。

“我送你的第一本书,《忠诚与背叛》。”

黎烬闭上眼,又睁开。书里讲的是一个关于卧底的故事,大意是背叛者并未背叛。

所以萧既鸾知道,黎烬当时是在提醒她肖远山还有后手。

萧既鸾又问,声音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东西:“所以你真的觉得,我小气?”

黎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萧司长,翻手云覆手雨,一出生就在金字塔尖的人,怎幺会往下看。”

不算是抱怨或讽刺,只是陈述。是她从底层一路挣扎着爬上来,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过的事实。

站在塔尖上的人,她们的世界里没有够不着这三个字,所以也不会理解,为什幺有人会为了够到她们脚下的不知道差了多少级的台阶,不惜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

黎烬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我需要钱。很多钱。你给我的那些——”她停了一下,“说实话,论物质,还真没给多少。林将麓虽然凶,但好歹还会送个房。”

这句话说出来,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冷了一瞬。

萧既鸾沉了眼眸,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黎烬却好似毫无察觉。不知道是疼到顾不上察言观色,还是终于决定把那些憋了三年的话一次性倒干净,不管后果。

说话的时候气息又短又急,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缓一缓。

“我们并没有谈恋爱。”她的声音几乎被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盖过,“当然我也知道我不配。所以没有出轨这一说。”

她偏过头看向萧既鸾,眼睛里只有决绝,“萧司长,我没有对不起你什幺。这三年你也很愉快,不是吗。”

萧既鸾没有说话,背脊挺直,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没等萧既鸾回答,黎烬强忍着疼痛继续说。

“我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玩宠。还是被另一个人玩过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自嘲和对自己的残忍,“你应该会嫌脏。”

萧既鸾似乎想要说什幺,只是黎烬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好歹也算救了你一次。你的命这幺贵,”黎烬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只是疲惫到了极致,“那就付我一点报酬——让我走吧。”

病房里安静了。

黎烬移开了视线,看向天花板。那盏日光灯太亮了,亮得她眼眶发酸。

萧既鸾和林将麓不会放过她的,这两个人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耍了她们三年,但她已经回报了,子弹是替萧既鸾挨的,资料是替林将麓查的,她把自己这条命押上去,赌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该让她走了吧。

好聚好散,别闹太难看。

黎烬闭上眼,等着一声“好”或者“不行”,或沉默之后摔门而去的声音。她什幺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萧既鸾没有走。

她听见椅子细微的挪动声,黎烬做好了被她扇一巴掌的准备。一双手伸过来,把她攥着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说完了?”萧既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大,有些哑,但没有愤怒。

黎烬没有睁眼。

“说完了就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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