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黎烬穿上学士服,站在A大图书馆前的台阶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导师给她拨穗,黎烬弯起嘴角。
“谢谢老师。”
没有多余的话。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些人她认识,一起上过课的、同级的。更多的人她不认识。
可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她太熟悉了,羡慕、钦佩、也许还有一点点嫉妒。
A大金融系,本届的优秀毕业生,人漂亮,履历更漂亮,汇金,鼎华,各种大项目,还没毕业去向就已经定下。离校去向她填了,专业内消息灵通的人早就知道,瞒不住。
林氏集团新设的跨境金融服务子公司,金融谷分部。职位没有对外公布,但听说可以直接和集团副总汇报。
黎烬站在台阶上,风把学士服的衣角吹起来,她用手按了一下。手里拿着那张卷成筒的毕业证书,纸张质感很好,摸上去滑滑的,像她这几年摸过的那些重要文件。
重要,且可以改变人生。
拍照的时候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过头,镜头捕捉到她侧脸的弧线,阳光正好落在她眉骨上,把那双漂亮的眼睛照得透亮。
照片后来传到了很多人的群里,文案大同小异——恭喜Rin!太优秀了!前程似锦!
黎烬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保存,没有发给任何人,也没有发朋友圈。
相册的缩略图里,两张照片并排躺着。
左边是毕业典礼,学士服,阳光,梧桐树,和被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她站在台阶上,风吹起衣角,手里攥着毕业证书。
右边是那张。赤裸着低头,项圈扣在脖颈上,最好看的狼狈。
两张照片靠在了一起。左边光鲜亮丽,前途无量。右边一丝不挂,任人宰割。左边是A大金融系的高材生,汇金和鼎华的履历亮得发烫。右边是赤裸的狼狈。
割裂感极强。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就是同一个人,同一部手机里,甚至是同一个月。
黎烬盯着那两张缩略图看了很久,一起放进了私密相册,一般不会再点开。
接下来一个月,黎烬做了几件事。
她联系了中介,把林将麓送的那套房子挂了出去,房子挂出去不到两周就成交了。
买家是一对中年夫妇,从外地过来打拼多年,终于攒够了钱,看房之后满意到恨不得当场敲定,谈合同其实还差一小截,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手头实在不宽裕,问她能不能再让一点。其实对现在的黎烬来说,实在没什幺差别,她点头同意,把价格往下降了一点点。
签合同的时候这对夫妇握着她的手说谢谢,说她是好人,祝她往后一切顺利,黎烬说了句“恭喜”。
黎烬又自己重新在市中心买了一套,签购房合同的那天她一个人去的,服务人员态度好到可以说毕恭毕敬。
这套新房子从设计到装修全按照她自己的喜好来,不再有任何人插手。
那两人都是会配司机的人,她跟着她们自然不需要用车,但黎烬其实很喜欢自己开车,所以车是没有人给她买的,她自己选了纯黑迈巴赫。
从4S店到新家,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像电影里的快镜头。
停进新家地下车库的时候,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多坐了一会儿。星空顶还亮着,暖橙色的小灯一颗一颗的,像碎掉的星星。
她人生的第一百步,走完了。
不管前九十九步是多幺不堪狼狈,又是多幺弱小无助,都和现在的她告别,走到这里的是她。
明天是新的一天。新公司,新工位,新名片。
她会在这里住很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直到有一天,她走到更远更高的地方。
黎烬关了灯,躺在自己买的床上,盖着自己挑的被子,看着自己选的天花板。
泥水静置后清浊分明的两层,上层是干净的,下层是沉的。
她看清了,也认了。
她从来没有回避过一件事——萧既鸾和林将麓真的很有用。没有她们,就没有现在的她。至于付出的那些,身体、时间、尊严、眼泪,都是代价。代价这种东西,付了就是付了,不用美化,也不用后悔。
至于那方面,人都有的欲望,她不避讳。
谈不上谁吃亏,各取所需罢了。把她们当顶级床伴就好,互相解决需求,就像去健身房请了个私教,付了钱,练完走人。下次需要了,再约。
划算。
这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地生根。是的,划算。
用听话,换这些获得的东西,这笔账她不亏。
至于听话——她从来不是什幺叛逆的人,听话是她的本能,是从小到大刻进骨头里的生存策略。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不然没有饭吃;学生要听老师的话,不然没有学上;实习生要听领导的话,不然没有机会。
她已经听了二十几年,不差以后。
事业上听她们一些,床上听她们一些,比起她获得的来说,很划算。毕竟这样的资源,放在外面多少人挤破头都够不到。代价?不过是在该跪的时候跪着,该叫的时候叫,该乖的时候乖一点。
黎烬一直做得很出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
呼吸慢慢变沉,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要上班,管她什幺床伴不床伴,上班第一。
晚安,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