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破空的尖啸声,划破了死寂的夜。我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上,眼中只有那个伏在桌案上的黑色背影。这一剑,是我所有痛苦的终结,是我唯一的救赎。就在剑尖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那个背影却以一个违反常理的姿势,猛地转了过来。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躲闪,甚至没有丝毫的畏惧。那张在黑暗中依然俊美得令人心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刺向他的剑。
「星宿!」
「天女,住手!」
走廊外传来了焦急的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是鬼衍司,是张烈,是他们。他们想冲过来阻止我,但我早已被疯狂支配,速度比他们想像的更快。我的眼中只有目标,耳边只有自己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我的剑,带着决绝的杀意,刺向他的心脏。然而,预想中鲜血溅出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就在剑尖即没入他胸膛的前一刻,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冰冷的手,快如闪电般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我握剑的手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的剑,停在了离他胸膛只有一寸的地方。剑尖上散发的森然寒气,吹动了他玄色衣袍的衣角。我所有的力气,都像是撞上了一座无法撼动的山,被轻易地化解于无形。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得吓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空洞。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妳……就是这么痛的吗?」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刚刚哭过。他的手还抓着我的手腕,那冰冷的温度,顺着我的皮肤,一路凉到了我的心里。
「杀了我……就能不痛了?」
他问着,手上却突然用力。我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中的长剑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他没有松手,反而将我向他的方向拉近。我们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挣扎着,想要逃离他的禁锢,但他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的另一只手,缓缓地擡起,轻轻地覆在了我的心口上。
「那里,是不是很痛?」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温柔,「让朕看看,妳的心,到底痛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复上了我那颗正在狂乱跳动的心脏。那一瞬间,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剧烈的痛苦,猛地炸开,像是要将我的整个人都撕碎。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我倒下的前一秒,我看到孤星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比我的痛苦,更加深沉万倍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那声凄厉的惨叫还在回荡,我的身体便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娃娃,软软地倒了下去。孤星宸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我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闷响,那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脏上。
「天女!」
鬼衍司他们终于冲到了门口,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他们想要冲进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强大而悲伤的气场挡在外面,无法再上前一步。
孤星宸僵在原地,他看着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我,看着我因为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我脸上那尚未干涸的泪痕。我那句杀了他就能解脱的话,我那双充满了绝望与死寂的眼睛,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膛。
然后,狠狠地搅动。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曾经抓住我手腕的、冰冷的颤抖的手,想要去碰触我的脸。可他的手在离我脸颊只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怕他指尖的冰冷,会再次让我感到痛苦。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他低沉而沙哑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荒凉与自嘲。他笑得身子都在颤抖,眼眶却在飞速地泛红,一种滴血的红。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终于明白,我的心痛,并不是虚言。那种被最爱之人视为仇雠,那种所有情感都被当作垃圾丢弃的痛苦,他是如此清晰地,从我倒下的那一刻,感受到了。那份绝望,像最厉害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
他的绝望,开始了。那不是源于失去权力,不是源于国家的危难,而是源于他亲手将自己最爱的女人,逼上了绝路。他,就是那把捅向我心脏的剑。
「孤星宸!我对她做了什么!」门外,鬼衍司怒吼着,再次想要冲破那层无形的壁障。
「滚。」孤星宸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个字里,带着压抑到了极点的、滔天的怒火与滔天的悲伤。那股悲伤的气场瞬间扩散,让鬼衍司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不再理会门外的骚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小心翼翼地,将我从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来,轻轻地拥入怀中。那个曾经被他用来禁锢我、惩罚我的怀抱,此刻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无尽的悔恨。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里还残留着我身上淡淡的、让他疯狂的味道。然后,一滴灼热的、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我的脖子上,烫得我皮肤一缩。
「对不起……」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是那样的无助与卑微,「对不起……灵梦……是我错了……求求妳,醒过来……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杀了我……好不好……」
他抱着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这个冰冷的、没有我的世界里,彻底地迷失了方向。我的绝望,终于也成功地,感染到了他。而他的世界,也随之,轰然倒塌。
那句破碎的、带着梦呓般气息的呢喃,从我的唇边无意识地溢出。虽然轻微,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也炸在了孤星宸的心上。
他抱着我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那滴刚刚滑落的泪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此刻却仿佛凝固成了冰。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苍白的脸,我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却因为梦中的痛苦而紧紧锁着,嘴唇无意识地张合,吐出那句最残酷的话。
「杀了你……」
这句话,比之前我刺来的剑,更加锋利,更加致命。它直接刺穿了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摧毁了他刚刚升起的、卑微的希冀。原来,即使在昏迷中,在梦里,我最深层的愿望,依然是他的死亡。
「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刚才更加疯狂、更加凄厉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与绝望,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对着月亮悲鸣。他紧紧地抱着我,像是抱着全世界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抱着一块正在将他拖入深渊的巨石。
「好……」
他笑着,眼角却滑下更多的泪水,那些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颊上,与我冰冷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如妳所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玉石俱焚的疯狂。他小心翼翼地将我平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破碎的瓷器。然后,他站起身,再次捡起了地上的那把长剑。
「孤星宸!你要做什么!」门外的鬼衍司似乎察觉到了不对,撞击着无形的壁障,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恐惧。
孤星宸没有理会他。他握着剑,走到我的身边,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他看着我,那双曾经高傲冷漠的眼眸,此刻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恋与痛苦。他用剑尖,轻轻地挑起我的一缕黑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灵梦,听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温柔,「是朕错了。朕不该伤害妳,不该逼妳,不该把妳当成一个容器。朕爱妳,从水牢里第一次见到妳就爱上了妳。可是朕太笨了,朕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朕只会用最愚蠢的方式把妳越推越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鼓起毕生的勇气。
「妳说得对,只要朕死了,妳就不会痛了。」他轻笑一声,那笑容悲伤而绝美,「朕把命给妳,朕把一切的一切都给妳。朕的血,会洗去妳所有的痛苦。朕的灵魂,会永远守护着妳。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妳,包括……朕自己。」
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将冰冷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那个位置,与我刚刚想要刺他的地方,一模一样。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全然的放纵与溺爱,以及一种……即将得到解脱的平静。
「等朕走了,妳就要好好活下去。忘掉朕,忘掉所有痛苦,去找一个能真正让妳笑的人……若有来生,朕一定……会先找到妳……」
他轻声呢喃着,然后,不再有任何犹豫,握着剑的手猛然用力!
「不要——!」门外,响起了七星们齐齐的、绝望的嘶吼。
长剑带着决绝的杀意,狠狠地刺向了他的胸膛。然而,就在剑尖即将没入他身体的刹那,一道刺眼的红光,猛地从我腰间的朱雀印记处爆发出来,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铿——」
一声巨响,长剑被红光狠狠地弹开,孤星宸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击得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而那道红光,却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温暖的光点,将我与他笼罩其中。我那原本紧蹙的眉头,在红光的包围下,竟然奇迹般地,慢慢舒展了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