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棉决定要从这段病态的关系里抽身。
因为郦甜那句话,她再也不可能假装这段关系是正常的。她更害怕的是自己给郦甜做了极坏的榜样。如果她不支持郦甜的恋爱,那幺自己就应该以身作则,否则不是虚伪吗?
晚上在酒吧,来了几个顾枫的老同学。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氛围很松弛。看得出这是一群有情怀的人,每一个嗓音都是清悦的;配上驻唱歌手的民谣,简直就像回到那年高中的夏天。虽然现在是冬天,酒吧里面很温暖,像春天。
顾棉每隔一会儿就给郦甜发消息,对话框里全是她的心碎告白。她看到顾枫多数时候也是在倾听,偶尔说几句话,低沉的嗓音像琴弦拨出来的第一个音符,非常动人心。偶尔擡眼与她对视,她很快低下头。他眼睛里面有多少故事啊,纯粹的,深沉的,美丽的。也许某一个温柔眼神的背后就是因为她。
她不能够再看他。像个花痴一样。那是她的哥哥。她需要提醒自己这件事,足见她已经失败。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顾枫跟朋友说失陪一下。他就走来她身边,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问她在看什幺。
“看海,看灯。”她托着腮说。
“现在呢,也看看哥哥。”顾枫微笑说。
顾棉感觉有人在看他们。以她的经验,暧昧这种东西其实是肉眼可见,很容易被人察觉的。她故意不看他,跟顾枫说今年过年想去妈妈家。
顾枫说好啊,三十晚上一起过去。
顾棉说三十晚上酒吧生意应该很好吧,你不要留下来照顾生意吗?
顾枫笑说你哪里不对劲,这是在村里,谁过年不在家吃年夜饭,要去酒吧?
“那些单身的人啊。”顾棉想了想,“你这是网红酒吧,过节的时候才忙呢。你又是店里的支柱,精神意义和物理意义上,双重的。”
“双重的……”顾枫重复了一遍,看着她说:“哦,我听出来了。你的意思是过年的时候你要自己去金袭,我留在这里继续工作。”
顾枫气笑了,问:“把我支开,你想干什幺?”
顾棉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说:“哥哥,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聪明了。”
顾枫伸手把她的下巴擡了起来,她的眼睫毛垂着,从小就黑漆漆,像一片黑森林。他的洋娃娃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她的心理太缺少关注,只是因为爸爸去世之后,谋生成为他最迫切的责任。而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心理都是病态的,还有什幺资格进入妹妹的心?
他低笑:“为什幺夸人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就像骂人一样?什幺话都可以对哥哥说,不用拐弯抹角。”
顾棉说:“也没什幺......我就是想去妈妈那里住几天。上次你说了让她伤心的话,我怕你们见面尴尬,大家又难过起来。”
“她会伤心?”顾枫嘲讽地扬了扬唇角。“她没有心。”
顾棉忧愁地皱起眉毛,说:“哥哥你不记得爸爸去世的那天了吗。妈妈晕了过去。后来姑姑叔叔们都来了,一路上搀扶着她,可是她走路都没有力气,哭得肝肠寸断。我当时吓坏了,躲在你怀里,不知道人是可以发出那种声音的。”
“那是演戏。她不是伤心,是恐惧。”顾枫说。
“你看,哥哥,你不肯同情妈妈,就算去了家里,也不会和妈妈好好相处的。外婆外公老了,又晕车严重,你也不忍心让他们二老单独留守吧。”
顾枫看着她,忽然一笑,把手放在她脑后,摸着她的后脑说:“担心的事这幺多,那不如让妈来这边过年吧。”
顾棉甩了甩头,躲开,小声道:“哥哥你不要摸我,这是在外面啊。”
顾枫低低地笑,说:“好。”
顾棉回家后给郦甜打电话,打了十个她才接。顾棉听到她对面空气的声音,听到那种空空的声音里面像有许多个小虫子在爬,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叫了郦甜一声,声音像迷路的羊羔。
郦甜心里一痛,终于忍耐不住,也哭了。两人在电话里对泣。
彼此心里有许多话,可是都说不出来。这样哭了一会儿,心里再也没了隔阂。郦甜先轻轻笑出来,顾棉也就破涕为笑。
“郦甜,过年来我家吧。”顾棉说。哭过之后,心里觉得特别痛快,只是鼻音很重。
“好啊好啊。”郦甜更快乐了,不然她也是要选择去爸爸家或者妈妈家的,而她哪一家都不想去。
但是她忽然安静下来,说:“那你和哥哥......”
“对不起,以后不会再那样了。我会跟哥哥谈一谈。”
“不是的,顾棉。我想说我支持你们。”
“啊?”
“哥哥看上去是个可靠的人。就像紫鹃对黛玉说的:‘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求’。连我都看出来,哥哥他对你那幺好。我感觉他是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的。我那天之所以那幺说,是因为你不支持我喜欢俞老师。其实,我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大胆。要是说出来,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啊......郦甜,你认真的吗?可是顾枫是我哥哥,亲哥哥。”她以为她是睡着了,想要喊醒她。
“我觉得血缘关系只是心里面的疙瘩,表兄妹可以,亲兄妹为什幺不可以?如果是时代的问题,可是爱情又不分时代,如果血缘真的那幺重要,为什幺还会有孩子被抛弃啊。”郦甜说她很清醒。
顾棉脸一红,低声:“什幺时代,爱情,你在谈爱情吗?爱情是什幺?我更乱了。但是郦甜,即使你这幺说,我还是不会支持你跟俞老师告白......”
郦甜听说,“噗”地一声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答应你,在毕业之前不去告白。”
顾棉挂了电话,心绪又不平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想一想郦甜说的话是什幺意思,忽然瞥见顾枫身穿黑色睡衣,倚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偷听我说话!”顾棉生气了,踢了踢脚。
“是听到了,又怎幺样。”顾枫用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说着有恃无恐的话。
顾棉一时答不上来。他的身高很有压迫感。他朝她走过来,随之带来一片阴影。顾棉把枕头抱在怀里,擡头仰望他。
“我是你亲哥哥,有什幺问题?”他问。
“不是,是郦甜知道了。”顾棉的眼睛吧嗒吧嗒。
顾枫擡了擡眉,明白了。
“她怎幺说?”
“她说,让我和你保持距离。”
顾枫轻笑,问:“什幺距离?”
她低头,他就把手掌放在她头顶,揉了揉。“什幺距离?嗯?”
“啊啊啊,你真的很变态!”顾棉叫起来。她的脸正对着的地方,不知为什幺高高地撑了起来。
顾棉把枕头往他那里一放,顺便用力推了一把。她跑开了。他把她的枕头拿在手里用力一捏,笑着注视她的背影。
顾棉去外婆的房间,跟外公磨了一会儿,外公笑着答应和她换几天房间。
第二天中午,顾枫端上来几盘菜,味道是自他下厨以来最难吃的一次。连不挑食的外公都吃不下去,劝他以后别下厨了。顾枫不听,家里没有人能拗得过他。外公直叹气,赌气不吃晚饭了。
为了改善大家的伙食情况,顾棉只好到厨房去,想帮着顾枫做菜。
“哥哥?”她在门口叫了一声。
“厨房里有老虎。”顾枫头也不擡地切胡萝卜。
顾棉像没听到,蹭进来,指着那胡萝卜说:“切太厚了,不如改成丝,用鸡蛋炒。”
顾枫看了她一眼,切得更厚了。
顾棉清了清嗓子,可惜声音还是很小:“哥哥,要不我来吧?”
顾枫放下刀,拉着她的手腕,上前两步,把她抵在门上。
“你是怎幺想的。为什幺躲着我?”
“我没有......”
“别说谎。我说过的,什幺话都可以对我讲。不要担心我会生气或是怎样。”
“可你生气了啊。”
“我是气你有话不对我说,还躲我。”
“哥哥,我......”顾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幺亮,表情那幺认真。她鼓起勇气,说:“哥哥,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我想能够和你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像兄妹一样。而不是做贼心虚。我想你或许可以去找一个爱人,让自己开心,让外公外婆开心。”
“我以为,你也爱我。”顾枫眉心微动,喉结滚了一下。他的脸朝她靠得更近了些。她屏住呼吸,偏了偏头。他又微微后撤。
“那样你会开心吗?”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
顾棉颤然欲碎,良久说不出话。
“至少不要躲着我,我会伤心的。”顾枫说。他眼眶微红,忽然松开她,转过身去。“我们本来就是兄妹,不需要心虚。我不会再做让你不舒服的动作。留在我身边,放心地,好好地生活。”
“可是,我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啊。”顾棉哀哀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