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抱着这个有点熊样的毛绒玩偶,祝·手工大师·懿将会回想起自己完成第一个作品的那个遥远的夜晚……
窗外,冬夜沉沉,单调的墨色里,几盏路灯晕开模糊的亮彩。
窗内,祝懿开着台灯,桌上摊着一堆浅咖色的裁片、珍珠棉、不织布……暖黄色的光线像一小汪蜂蜜,在这一小片区域缓缓流淌,把一切都镀上柔和的、毛茸茸的光边。
祝懿的背微微弓着,眼睛凑得极近,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小时了,鼻尖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专注而烧成苹果色。
世界都被收拢在这一隅,只剩她,和手中渐渐成形的小熊。
左手将布料正反对齐,右手配合着下针穿线,缝一针,拉紧线,再缝一针。经过这几天的反复尝试,祝懿已经越来越熟练了,虽然手指还是会偶尔被扎到。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终于缝好了小熊的各个身体部位。
塞完棉花的小熊脸变得十分蓬松,祝懿拿起不织布,仔细画下五官,裁剪,再用胶水小心黏贴。鼻子和嘴巴都顺利归位,唯独那双眼睛,剪了几次都不够圆润。
几次尝试后,她决定改换思路。衣柜里翻翻找找,被她找出一件娃娃领衬衫,她觉得花边太幼稚已经很久没穿过了,袖口处正好有两粒纽扣,直径大概一厘米,形状不是标准的圆形,而是带着一点不规则的弧度,表面还有细细的木纹。
挺精致的,祝懿决定拿它当作小熊眼睛。
完成这一切后,她再次举起小熊头。
两只眼睛位置不太对称,下巴有些皱巴巴的,走线还是有点歪扭,和之前那只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它不完美,甚至可以说很粗糙。
但它是她的小熊。
……
意识化作一团被水浸湿的棉絮,沉重而模糊。
被包裹在一片幽暗里,谢嘉言分不清自己是在下沉还是在漂浮。
躯干被拆解、重组,然后,迟钝的感官渐渐恢复。
这次感受到的不再是刺麻。
而是抚摸。
轻柔的、舒缓的抚摸,像是顺毛一样,在他皮肤表面一遍遍地耐心描摹,那力道很轻,但是不容拒绝,谢嘉言无从躲闪,只能任其施为。
他从未被这样触摸过,但是,
好像也没有很讨厌。
温柔的浪潮一阵阵拍打过来,将他淹没,紧绷的肌肉在无声无息中松懈下来。
痒。
细密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像细小的涟漪,从被触碰的那一小点肌肤表面开始,一圈圈扩散,又顺着微小的神经末梢游走、渗透,一路钻进血管,随着血液漫向四肢百骸,让呼吸都变得滞涩。
谢嘉言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嘴唇,希望捕捉这种虚幻又真切的感受。他变得眩晕,他想抓住什幺,想结束这场轻柔到近似刑罚的折磨,可是做不到。
细密的感受仍在不容分说地四处游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从额头开始,顺着眉峰凸出的弧度缓缓滑过,复上轻阖的眼睑,又在眉心处流连揉捻,掠过敏感的耳骨,再到鼻尖、嘴唇……
每擦过一处,混沌的五感就更明晰一点。
一股陌生的馨香扑过来,并不浓郁的清甜,像熟透的水蜜桃气息,随着抚摸的动作弥漫开来,丝丝缕缕,与他的气息暧昧地交缠在一起。
过载的感官刺激带来不受控制的悸颤和灼烧感,似乎有引线在内里点燃了,细碎的火花一路噼啪作响,烧向灵魂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的区域。
燎原一般,五感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他听见了声音。
一个女孩的声音,清亮而真切,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终于做好了!”
什幺做好了?
谢嘉言在混乱中抓住这个疑问。他想问,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去捕捉声音的来源,但视线却被固定在一个狭窄而奇怪的角度。
他只能看见一双手。
那应该是一双女孩的手,手指修长,骨节纤细秀气,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流畅的轮廓里,唯有中指的侧面有一块小小的凸起的茧。她没有戴任何饰品,裸露的皮肤在灯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健康的光泽。
谢嘉言看着这双手,居然觉得自己仿佛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蜷缩着躺在这双手的掌心,近距离窥视手心的脉络和皮肤的纹理。
然后,他眼中的景色变了。
那双手的主人向后退去,谢嘉言得以窥见这个房间的全貌:暖黄的吊灯,粉蓝色的床上三件套,墙上还贴着几张动漫海报。
女孩躺在床上。
因为视角受限,谢嘉言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穿着米白色的睡衣,上面错落印着许多红色的图案。女孩的心情似乎高涨到了极点,以至于毫无章法地在床铺上滚来滚去,衣服下摆都随着动作拉扯掀起,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
白得有些扎眼。
然后,她向他走来,准确来说,是向这个视角走来。
近了,近了。
原来她睡衣上的红色波点是草莓。
她又一次占据谢嘉言的目之所及,但是依旧无情,只见到下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着,连皮肤都透着兴奋过度的淡粉色,睡衣领口因为刚才的翻滚有些松散了,下颌在裸露的锁骨上落下小片阴影,再往下,是一抹暧昧而柔软的弧度……
一种混合着羞耻、困惑和某种隐秘兴奋的强烈情绪从内心怦然炸开,血液在瞬间冲向大脑,又在瞬间凝结。
谢嘉言想屏住呼吸,如果梦里需要呼吸的话。
是的,他在梦里。
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