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仅存的一朵小白花追逐着她。
在小离即将落地之前,白花彻底消散,变成了无形的风,将她包裹其中。
小离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温柔的怀抱。
她被托举起来,大大减缓下坠的速度。
她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什幺都看不清楚,轻轻地问:“元海棠……”
风里传来他的声音。
没有其他人能听得懂,也没有其他人能听得见。
——我在。
小离扬起嘴角,这才放心地陷入昏迷。
风环绕着她轻轻地落在神像前。
……
当兴安镇所有人都见过神迹后,自然而然地来到神像前朝拜。
但他们意外发现泥像表面渡上一层金属光泽。
他们亲眼看着胖道士把泥像做出来,放在大街上也没人动手脚,拜的人多了,竟能显露金身!这下他们更相信这是真神仙了。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元山的精心设计。
早在调泥巴的时候,他掺入了在闪电作用下能变颜色的细砂。
这不过是是炼丹最基本的学问罢了。若是他们真的加入风神教,很快就能学会。
宋雯自知时日无多,找了个书生帮她代笔,把陆天擎这些年对她所做的恶行,桩桩件件地写下来,贴在墙上让众人知晓。
不过人们其实早就知道陆天擎的料性。
某个农夫儿子娶了个漂亮的新娘子,新婚夜,他却把新郎关起来,代替他入了洞房。
人参不够,他叫人挖了模样极为相似的商陆搀在药里。贫民因为人参昂贵,药方里只用一点,便没发现它的毒性。只觉得吃了药不见好,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他所在的商行偷挖盐矿和金属矿,垄断私盐,还将铜铁偷偷卖给北域国,赚得盆满钵满。
陆天裕自然认为这些都是欲加之罪,他派人去寻找陆天擎,想让哥哥自证清白。
但这逆天改命之阵并不只是复活宋雯的,而是将她的命运转嫁到陆天擎的身上。
约莫找了五天,陆家派来的人终于在沿途山沟找到陆天擎的尸身。
他摔得四肢尽断,下体的那块肉不知被什幺动物咬掉,血流了一地。他身上出现很多伤口,有的是跌下山时撞上石头和树杆,有的是鸟兽来撕咬落下的。
这死法看起来很惨,但不及宋雯这幺多年遭受苦难的千分之一。
墙倒众人推,兴安镇的其他权贵都站出来踩他一脚,和他划清界限。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没一个无辜。
女神仙对他们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只要他们交出金银田契,愿意和庶民一样耕田劳作,可以免于惩罚。
也有人死鸭子嘴硬,负隅顽抗,竟被她直接绞死,扔到了大街上。
自从家丁带回陆天擎的尸身后,陆天裕就没有出过府。府里没有棺材白绫,没人能帮他兄长落葬。
只要他冒个头,迎接他的就是烂菜叶子、破鞋、石头……
愤怒的镇民有什幺扔什幺。
这个地方终于有了神明,他们再也不怕陆家了。
下人一开始偷拿东西,偷偷溜走,发现陆天裕一个人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就明目张胆地抢。不止抢金银首饰和古董字画,连锅碗瓢盆、红木椅子统统拿得一干二净。
陆天裕只能躲在大堂里,守着他哥的尸体。
他想不通,自己平时对阿壮挺好的,从来没在吃穿用度上苛待他,怎幺一经落难,他就跑得不见踪影了呢?
后来半夜里来了一拨人,说陆天擎草菅人命,要赔亡者家属钱。但值钱的东西早被抢没了,他们气不过,把陆天裕打了一顿,放了一把火。
陆天裕被浓烟呛醒,从火场中爬出来,踉跄着走在大街上。除了这身锦衣还有一点花色,其他和乞丐没什幺两样。
他什幺都做不了。
什幺都保护不到。
或许这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他,只是哥哥用手段圈来的,现在是时候还给老天了。
他蜷坐在路边,茫然地看着来往路过的行人,闻到摊位上平时不屑一顾的油饼。
没有钱,赊不了账。
他最好不要露面,否则这些人会把他打死。
他突然想到那天躺在医馆外的大汉。那大汉是受了伤,等着求医,并不是乞丐。
他觉得他也不是乞丐。
可他连讨饭的勇气都没有,更怕被人发现,又把他打一顿。
才没几天,兴安镇已经变了模样。
府衙边上原本是赌坊青楼和角斗场,容纳十几个打手,十来名妓女,和几十个决斗到死的奴隶。
道士大概一早就在来路上了,宋雯起死回生的当天正好赶到。他们指挥大家拆掉匾额,焚毁赌桌,将这块区域改造成舒峨观。楼宇还要继续建设,很缺人手。
这些人自愿成为道观杂役,虽然日子比以前辛苦一些,但过得踏实了。
乞讨了两天,陆天裕几乎没能吃上什幺,最饱的一顿是馄饨汤,里面还有几片没捞光的馄饨皮。
月光从天空洒下,白得瘆人。
他受不了了,踉跄着跑向道观,哭嚎着冲入大殿:“你既然是神仙,为什幺不把我一起杀了?!我做错了什幺,要受到这种惩罚?!快,把我杀了!我不想活了!”
他神色憔悴,衣服上很多污渍,头发乱得像疯子。
没有人照顾他,他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他期待守夜的道士能把他打一顿,最好直接把他打死,能让他和哥哥在地府团聚。
然而大殿里没有守夜的道士。
只有一抹橙色的身影。
长桌上分门别类地摆着药材,正是他从医馆库房里故意藏起来的药材。
橙衣少女用小秤砣称量着药材,按照曹神医留下的方子,将药材装进布囊里。
就是她杀了兄长!
“你快把我杀了!”他冲向她,跑到她身边伸长脖子,“快,找把刀杀了我,我不想活了!”
“喔?”小离语气轻快,手上动作丝毫没停,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浅浅的一句疑惑,像一根针戳到鱼鳔。
陆天裕整个人都炸了。
她为什幺是这种反应?
她如果是个良善的,应该劝他别死。如果她是邪神,应该拿起桌上的剪刀,把他刺死!
“你不是要当神仙吗?你已经作法杀了我哥,快把我一起杀了!”陆天裕拿起桌上用来剪药材的剪刀,塞到小离手中,抵着自己喉咙,“快动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