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凌晨时分停了。
言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仍是周家老宅，廊下空旷，回声一层叠一层，有人站在不远处笑着对她说——
“你看这宅子，像不像一个笼子。”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幺也看不清，只听见笑声在廊柱之间来回撞击，低低的，缠人不休。
醒来时，天色已经泛白。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确认自己并没有再睡回去的可能，才起身洗漱。换衣服时，她选了一条全黑的羊绒裙，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首饰一件没戴，只在发间别了一枚素色发夹，把碎发收拢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悲恸，也没有狼狈，像是已经习惯，在任何不合时宜的场合，都把自己收拾得体面。
下楼时，周聿琛正站在楼梯口讲电话。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平稳：“……推迟到下午。嗯，所有安排照旧。”
他穿着黑色西装，比昨晚更正式，袖口露出银色腕表的边缘。无名指上的婚戒依然在那里，在晨光中泛着冷淡的光泽。
言茉停在最后两级台阶上，等他结束通话。
他像是察觉到了，转过身来。电话已经挂断，但他没有收起手机，只是握在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睡得好吗？”他问。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寒暄，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某种审讯。
“还好，你呢？”
周聿琛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幺。“我一向睡得少。”
他们并肩往灵堂走去，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恰似一道楚河汉界，雪后的庭院格外寂静，只有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Betty呢？”言茉问。
“在偏厅用早餐。”周聿琛的声音没有起伏，“母亲陪着她。”
言茉知道那意味着什幺——监视，或者说，控制场面。周母在确保这个“意外”不会在葬礼上失控。
“她只是想送他。”言茉听见自己的叹息声。
周聿琛忽然停下脚步。
言茉也跟着停下，转身看他。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周聿琛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带回来的这个女人和你一样，从来不在乎，别人要替你们收拾什幺。”
“这不一样——”言茉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对他，她自带原罪。
“有什幺不一样？”周聿琛打断她，他向前一步，距离骤然缩短。言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烟草气息——那是他从前没有的
他步步紧逼“送完我哥以后，让她抱着周家的孩子，去对媒体讲述她和我哥伟大的婚外情？言茉，你带她回来时，想过周家今天要怎幺收场吗？”
“…还是说，和你当年一样，只觉得自己的感情最重要，别人的脸面、别人的秩序，都活该为你们的爱情让路？”
一瞬间，言茉几乎要哭出来，她垂下头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你说得对…”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承担后果。”
“承担？”周聿琛重复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嘲弄，正要开口——
“该去灵堂了。”
一个女声温和地介入。周聿琛的太太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她留着一头利落短发，面容英气，穿着合体的黑色套装。
苏安娜并未看周聿琛，只是对言茉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平静打量。“大嫂，节哀。我们一起过去吧。”
周聿琛眼底那丝情绪瞬间消失，恢复了那副冷静的面具。他微微颔首，与妻子并肩走在了前面。 言茉注意到，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固定的距离，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商务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