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纪元,当第一位科学家成功将意识上传到机械躯体的那一刻起,时间被重新命名,永生成为可交易的商品,而「人」的定义则永远地碎裂了。
现在,这里有座无界城市,被称为「新极乐」。
它是一头永不阖眼的巨兽,层层叠叠向上生长:顶端是刺入云层的摩天楼与飘浮别墅,底层则是永远被阴影吞噬的贫民窟。
空气中飘浮着微粒化的数据尘埃,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无数广告与他人记忆的碎片。
人类,只剩两种。
纯血人类固执地守着血肉之躯,相信灵魂只能栖居于会腐朽的细胞。
他们栖身下层,靠捡拾废弃零件、修补老旧机器维生。
他们恐惧融合,却又不得不依赖那些更强、更快、更聪明的存在。
融合体则是新时代的贵族。
他们的意识早已脱离脆弱的有机体,转移到量身订制的完美躯壳:肌肤如瓷、关节无声、眼睛能切换上千种滤镜。
他们能瞬间下载技能、在云端备份每秒记忆,甚至在躯体毁灭后重新启动。
高阶融合体仍保有完整自主意识与情感,他们是主宰一切的科学家、将军、艺术家、政治家,也是高居云端、俯瞰众生的神祇。
在人类之外,还有一种更为低贱的存在。
人造人。
他们是极乐最廉价的消耗品。
流水线上,每三分钟便诞生一具新身体。
它们没有真正的意识,只有被严格限制的行为模组:在矿坑挖掘稀有金属、在战场充当炮灰,或在霓虹橱窗后摆出诱人姿势,等待顾客刷卡。性爱伴侣永远是最热销的款式——温顺、不知疲倦,甚至能根据幻想即时调整外貌与性格。
它们完美到让许多纯血人类宁愿拥抱冰冷的合金,也不愿再面对同样会老、会病的血肉之躯。
当然,还有地下黑市。
那是被官方刻意遗忘的禁区,非法改造师如幽灵游荡。
他们能将垂死之人偷偷上传到黑市拼凑的躯体,也能为融合体植入禁忌军事模组。
传说,黑市已经有人突破融合纪元创造者的原始代码,让意识能在无数躯体间无限跳转,真正达到不死不灭。
但无论如何,代价始终存在。
每一次融合,都会剥夺一点原本属于「人」的灵魂。
极乐城下层区,第17废弃工业带。
空气弥漫着机油、臭氧与烧焦电路的刺鼻气味。
一栋被遗忘的旧工厂,三楼角落,挂着一块漆面斑驳的门牌:「维修部」。
剥落的油漆下,隐约可见更早的字迹——「烈焰情人工作室」。
办公室里,弥洛洛懒散地窝在一张裂开皮革的旧转椅上,双腿翘在充满灰尘的桌上,脚边散落着拆到一半的机械手臂与神经线缆。
她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外套,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苍白近乎透明的脸:尽管如此,依旧能看出帽檐底下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器,一双桃花眼在工作时看起来慵懒且厌世,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此时,她正用一根手指敲击全息键盘,萤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一个月前,她顶着「大学新鲜人」的身份主动应征这份工作,理由跟这条街上的其他年轻人差不多——失业率太高、神经融合度不足,无法从事中层以上的工作,只好在这落魄街区寻找饭碗维生。
好在,她从一个野鸡大学毕业,却刚好踩中程式设计的风口,能够写点底层情感模组。
这点技术,做高阶肯定不行,但写写性爱机器人的程式倒也是绰绰有馀。
由于这个工坊本就濒临倒闭,老板老陈没有选择,只能聘雇弥洛洛。
此时,弥洛洛依旧在桌上库库敲打键盘,门突然被推开,卷进一阵混着机油与冷雨气味的走廊风。
进来的是同事阿杰,一个三十出头的纯血人类技工,满脸疲惫,手里拖着一个包得严实的运输箱。
「洛洛,又出事了。」阿杰把箱子重重放在地上,擦了把汗,「之前系统商开发的那款L-09。客户说……呃,做得太暴力,把她肋骨撞断两根,现在躺在医院要告我们。」
弥洛洛连头都没擡:「又是L-09?」然后从帽兜下瞥他一眼,声音懒洋洋的,「我不是把力道上限锁死了吗?这些客户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阿杰耸耸肩:「谁知道。上头说再闹大就从薪水扣,你快看看能不能修好。」
弥洛洛叹了口气,像猫一样从椅子上滑下,伸了个懒腰,走到箱子前蹲下。
熟练地解开固定带,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具男性外形的性爱机器人。
高大、肌肉线条完美,皮肤是顶级硅胶材质,却到处布满裂痕与凹陷。
胸腹部的合金骨架明显变形,颈部到肩的连接处甚至扭曲断裂。
机器人双眼紧闭,瞳孔灯光早已熄灭,像一具被彻底玩坏的精致玩具。
弥洛洛伸手拨开它额前湿黏的黑发,指尖滑到后脑勺的隐藏维修埠,插进神经介面线。
另一端连上自己太阳穴旁的植入孔。
数据洪流瞬间涌入她的视野。
她闭上眼,意识潜入核心日志,快速扫过一条条记录。
「……力道反馈模组被外部指令强行解锁……情感模拟强度强制拉到150%……暴力倾向参数遭第三方复写……后门签名:CheapThrill v3.7……」
弥洛洛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故障。
只是一段廉价到可笑的木马程式,从黑市随处可下载的那种。
客户想追求更极端的刺激,直接绕过她设下的所有安全常规,把机器人变成一头失控的野兽。
她冷笑一声,拔掉介面线,重新睁开眼。
「阿杰,把它抱到工作台。」
阿杰愣了愣,但还是照做,把沉重的L-09搬上金属台面。
弥洛洛熟练地拆开胸腔外壳,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神经网路与高扭矩马达。
她的手指在线路与晶片间飞快移动,同一时间,悬浮萤幕上的代码列开始疯狂滚动、删除、重写。
不过几分钟,那段可笑的木马已被彻底清除,力道上限重新加固,还顺手植入了一段她独有的追踪标记——如果下次再有人想乱改,至少她会知道是谁。
弥洛洛甩甩手,把沾上的廉价机油抹到一旁脏布上。
「修好了。」她淡淡说,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得意,「告诉老板,客户要是再告,就把日志丢给保险公司——是对方自己植入黑市程式,怪不了我们。」
阿杰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是客户自己动的手脚?」
弥洛洛没回答,只是拉起帽兜,重新窝回转椅,把双腿翘回桌上,继续敲击全息键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