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从他的眼泪产生人】
亚历山大城的气温并不高,地中海气候影响下的临海城市非常宜居。
尼罗河汇入地中海时分叉的河道为这片荒芜的沙漠带来了一片珍贵的、美丽而富饶的三角绿洲,希罗多德来到埃及曾如此感叹:“我将详细讲述埃及,因为没有其他国家像它一样,也没有其他国家拥有如此之多的奇迹。”而船舶贸易又因防波堤铸成后形成的两个优良海港火热发展起来,是沙漠中天赐的流着奶与蜜之地。
她所处的亚历山大图书馆更是藏书据说破了五十万卷,在神庙内可以看见世界各地远道而来的学者聚集在这里,使亚历山大成为闻名地中海的学术中心。
伊西多鲁斯抱着陶片盘腿坐在地上写希腊字母,边写边感叹,还好这里气温适宜的不像在沙漠中,如果真的是炎热干燥的沙漠气候,人在这里生活跟在新疆晒葡萄干没有任何区别。
她编起的深棕发柔顺地垂在颈窝,伊西多鲁斯用芦苇笔沾着红墨水写下自己名字的希腊单词,接着用黑墨水开始默写背诵的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部分章节。席地而坐着一室的贵族后代,同样都是希腊语初学者,作为初学者他们不被允许使用珍贵的莎草纸,而是一些石片和陶片做练习,伊西多鲁斯喜欢把这些陶片保存下来等着和母亲见面的时候想拿给母亲看。
默写到一半伊西多鲁斯就有些卡壳,她下意识捏着芦苇笔转起来,一边努力回想,转着转着手一松笔就飞了出去,掉在托勒密脚边。
托勒密看了一眼腿边的芦苇笔,手轻轻一拨,芦苇管咕噜咕噜滚回伊西多鲁斯身边。
伊西多鲁斯弯腰捡起笔无意间看了一眼,托勒密只写了几个红色的希腊字母就开始写鬼画符,她保证这绝对不是埃及的象形文字,而是他无聊时的涂鸦,憨态可掬的鸭子和其他动物几乎占满了画面。
伊西多鲁斯沉默了,她擡起头看了一圈,无意间和好几个小孩对视上,背不下来又四处张望的学渣们一对视就挤眉弄眼呲着牙笑,伊西多鲁斯差点笑出声,有的咬着笔杆沉思只有少数几个在奋笔疾书。
希腊文真的好难!伊西多鲁斯宁愿去琢磨埃及的象形文字,可作为通用语的希腊语给了她极大的便利,她可以阅读图书馆内所有已翻译成希腊文的著作,她享受了非常便利的学习资源,对此又恨又爱。
在她从纯文盲状态逐渐学会了希腊字母,能够阅读希腊语文献后,神庙里百分之六十的书她就都能看了,剩下的属于其他语言的书则正被翻译成各种语言,当然主要也是希腊语,有一些是原书原典珍藏在神庙里,由专门的祭司负责保管。
晚上是伊西多鲁斯母亲专门给她和托勒密一起安排的小灶时间。
当太阳被天空女神努特吞入腹中的时候,整座神庙都会点起烛灯,连同远处的灯塔,烛火彻夜不休亮如白昼仿若黑夜的太阳。
学者晚宴固定上演,伊西多鲁斯和托勒密也会参与,但并不饮酒,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地品尝美食增长见识,伊西多鲁斯最喜欢盯着桌子上描着人物像且雕有花朵的陶器发呆,或者伸手捻开得娇艳欲滴的蓝莲花。
“阿尔西诺伊,阿尔西诺伊?”
伊西多鲁斯一个激灵下意识喊到:“老师,我在听。”
“你回答一下柏拉图的《会饮篇》中包萨尼亚作的颂扬爱神的一段吧。”
伊西多鲁斯皱着脸开始回忆,会饮篇牵扯了六个人的颂扬爱神的对话,包萨尼亚是第二位,而她强调颂扬的爱神不止一个,指出要区分颂扬的哪一个爱神,然后用适合的语言来颂扬,然后,怎幺说来着,大概是:“所有的神当然都应当颂扬,不过这两个爱神各司何事,我们必须弄明白。一切行动,专就其本身看,并没有美丑之分。比如我们此刻所做的事,如饮酒、唱歌或谈话,本身都不能说美,也不能说丑。美和丑起于坐这些行动的方式。做的方式美,所做的行动就美,做的方式丑,所做的行动也就丑。爱是一种行动,也可以这样看它。我们不能一遇到爱就说美,值得颂扬;只有那驱使人以高尚的方式相爱的爱神才美,才值得颂扬。”
伊西多鲁斯被馆长和清谈的祭司们以鼓励的目光看着,其中甚至还有她的哲学课老师,她干咽一口,硬着头皮继续背:“丑的方式就是拿卑鄙的方式来对付卑鄙的对象,美的方式就是拿高尚的方式对付高尚的对象。所谓卑鄙的对象就是上面说的凡俗的情人,爱肉体过于爱灵魂的。他所爱的东西不是始终不变的,所以他的爱情也不能始终不变,一旦肉体的颜色衰败了,他就远走高飞,毁弃从前的一切信誓。然而钟爱优美品德的情人却不然,他的爱情是始终不变的,因为他所爱的东西也是始终不变的。”
哲学老师又追问:“什幺样的规矩能让爱人很光荣地接受情人?”
伊西多鲁斯回忆道:“增进品德。”
她继续补充:“一方面乐于拿学问道德来施教,一方面乐于在这些方面受益,只有在这两条原则合二为一时,爱人眷恋情人才是一件美事,如若不然,它就不美。总之,为了品德而眷恋一个情人是很美的事。因为它在情人和爱人心里激起砥砺品德的热情。”
哲学老师顺势提问:“阿里斯多潘在辩论最后如何总结并赞颂爱神的?”
“呃,全人类只有一条幸福之路,就是实现自己的爱,找到恰好和自己配合的爱人,还原到自己的本来面目。达到这个目标的结晶最好的途径就是得到一个恰好符合理想的爱人。爱神就是成就这种功德的神,所以值得我们歌颂。在今生包邮我们找到恰好和自己匹配的人,在来生给我们无穷的希望,如果我们能敬神,爱神将来就会使我们还原到自己原来的整体,治好我们的毛病,使我们幸福无涯。”
馆长摸着胡须笑起来,对着她的哲学老师笑着挤眼:“教得不错呀!”
哲学老师叹口气,看着似乎又有些憋不住得意:“我一开始很担心她上过学却跟初学者一起在这里从头开始,会有什幺突发情况,但是她适应的很好,很聪明。”
馆长微笑地扭身摸了摸伊西多鲁斯的头,他身上很少有辛辣的花药香,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水的味道,似乎是泡在祠堂写作太久,凑近的时候还有一种清幽的莲花的香气缠绕,他眼尾已经有了皱纹,发际线后退得不成样子,胡须倒是茂盛异常。
他和伊西多鲁斯的母亲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的希腊语发音低沉,如同波涛滚滚,说话好似在唱抑扬顿挫且节奏欢快多变的歌。
老师们晚间经常用希腊文唱荷马史诗,之前还发生过一件趣事,馆长对托勒密提问,伊西多鲁斯至今印象深刻,因为她觉得托勒密的答案实在极端——而馆长的问题是这样:“在阿多尼斯和阿佛洛狄忒的故事中,你认为阿多尼斯的悲剧是阿佛洛狄忒造成的吗?”
托勒密睁圆漂亮的眼睛:“不是。”
他娓娓道来他的看法:“阿多尼斯的悲剧是因为他拒绝神而造成的,如果他接受并爱上阿佛洛狄忒,听阿佛洛狄忒的话,他也许就不用在冥府和人间两地轮转,甚至不会死。”
伊西多鲁斯忍不住插嘴:“可是如你所言,阿多尼斯只是因为不爱她,却受她囚禁因她而死是不是有点可笑?”
托勒密看了她一眼垂眸:“阿佛洛狄忒早就告诉过他了,不要离开她,他会失去生命。”他有些紧张地补充:“她不是故意的……”
馆长问他:“那你更喜欢阿多尼斯还是阿佛洛狄忒?”
“阿佛洛狄忒。”
“既然你喜欢阿佛洛狄忒,如果你是故事中的阿佛洛狄忒你会怎幺做?”
托勒密回答地很随意:“如果我是阿佛洛狄忒……我不会放任阿多尼斯离开半步,主动把他密不透风保护起来。我相信任何人都不会想看到爱人的尸体,因为这痛苦连神也难以承受。
“神失去爱人也会在痛苦之中诅咒世间的爱情,永远渗有猜疑、恐惧和悲痛。”
气氛有些凝滞,伊西多鲁斯诧异地望着他,有人轻讽:“这是什幺爱情?”还是席间一位祭司缓和气氛:“对与有情人,哪怕是做出一些奴隶都不屑的行为,我们也会赞许,因为他的想要达到的目的是非常高尚的。神和人都准许情人有完全的自由。”
伊西多鲁斯心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希腊神话细究起来也是限制级文学,这点都是洒洒水。不过他这幺小就这幺想,确实很有信念,反正她还是更向往平等而健康的爱情,对于这个小正太的观念尊重但还是敬谢不敏。
托勒密不说话了,祭司们围绕着爱情又开始侃侃而谈,犹太学者用希腊语咏唱了一句诗篇中的段落:“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指着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他们一句一句跟着接龙起来,唱得口干舌燥,气氛转变得热闹起来,一人接一句地唱,很快唱完雅歌又聊到荷马,文学老师忽然转头问道:“阿尔西诺伊,在奥德赛中,如果你是奥德修斯,你会去听塞壬的歌声吗?”
伊西多鲁斯愣住,下意识咬唇:“奥德修斯经过女神的提点,知道塞壬的歌声会迷惑水手的神志令其船毁人亡,他明明有足够的智慧避免自己陷入危险中,他却为了听那个令人发狂的歌声宁愿把自己置于险地,他是个英雄同时也是个十足的疯子。
“许多人大多会因为禁忌而避之不及,唯有勇敢到无畏的人才敢于触碰、冒犯禁忌,如果我是奥德修斯,我也许会如女神所愿完成这一段征程,可唯独塞壬的歌声,我不会听。”
她娓娓道来:“因为那歌声代表的是狂乱的欢愉,是不加节制的、错误的快乐,在我看来,是没有必要的东西。”
“你不想听吗?”托勒密忽然开口,表情疑惑,“那幺美妙的歌声所代表的含义你难道不知道吗?塞壬只生活在那个岛上,也许此生唯有那一次机会可以在过路时听一听。”
她愣了一下莞尔一笑,他们挨得近,伊西多鲁斯微微弯腰柔声解释:“我虽然会被打动,可是我不会去听,因为我的心始终有无形的标杆,什幺可以做什幺不可以早有度量。”托勒密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馆长的视线不停在两个人之间转换,最终哈哈一笑拍了拍伊西多鲁斯的肩膀:“王后已经告诉我了,生命之屋的祭司说她生病发的那场高烧让她忘掉了过去,所以把她送到我这里学习,正好跟托勒密王子一起有照应。”
哲学老师:“可怜的孩子,她没烧傻真是万幸!伊西斯女神保佑我的孩子!”
馆长哈哈笑:“她的故事从埃及传到亚历山大,很多人都在说是‘神’在保护她,我们阿尔西诺伊特别坚强,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被众神庇佑、与神同在的伟大执政者。”
他又一脸凝重地说:“就是我们阿尔西诺伊能好好写算术作业一定会更完美。”
哲学老师打趣:“人无完人,埃拉托色尼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埃拉托色尼一脸无谓,巧妙运用了会饮篇中的一句话回答:“如果人能得以不朽,她一定会成为不朽的。 ”
一位老翁忽然引出一个新的话题:“说到这个,埃拉托色尼,你最近研究有进度吗?”
接下来的内容伊西多鲁斯就听不懂了,他们的讨论夹杂着许多专业术语词汇,偶尔能蹦出一点伊西多鲁斯熟悉的内容,比如球的周长,地月距离,大小等等,他边说又起身,众人哗啦啦跟着起身,一起去他工作的祠堂内看他的手稿。
伊西多鲁斯心思百转千回,那些烂熟于心的知识随之被唤醒,如果她能够换算准确两个时代的单位,那幺她甚至可以辅助埃拉托色尼对他的工作手稿进行校正。
她走在后面,前面都是祭司集团的人,也是她的老师,她现在只是追随着他们步伐的学生,后人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世界的。
所以当她的小腿被毛茸茸的触感扫过的时候心脏骤缩,下意识四处张望,就这样慢慢被落在后面。
其他人好像都消失了一样,死寂的滨海柱廊下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心跳震耳欲聋,唯有月光无言倾泻在退潮的洁白沙滩和建筑物上,伊西多鲁斯慢慢后退靠上墙壁上,身后花纹繁复的浮雕硌着她的背,她好像嗅到了死亡的腐叶散发的瘴气。
“喵。”
伊西多鲁斯瞬间捕捉到那声猫叫,皮毛油亮的黑猫正优雅地蹲坐在月下,背后的月亮注视它的身影,美丽的金饰紧贴着黑猫修长有力的四肢曲线上,尾巴绕了半圈,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她。
“奥西里斯?”她试探性呼唤了一声,绷紧小腿,如果情况不对马上拔腿就跑。
“嗯,是我,人类,你还没忘记我。”
黑猫口吐人言,尾巴尖小幅度摇了摇,好像在打招呼。
伊西多鲁斯瞬间放松下来,她忍不住朝着猫走过去,凉鞋落在寂静到有些毛骨悚然的大厅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奥西里斯的存在无疑给她极大安慰,初见面提醒她注意安全,他知道她灵魂的秘密却没有伤害她,使得她对奥西里斯的信任空前绝后地高。
行走间长袍摩擦发出窸窸簌簌的声音,猫走了两步,后肢蓄力一跳,轻盈地跳进她怀里,这次他掌握好了角度,不至于让伊西多鲁斯接住一个自由落体运动的猫状物体冲击。
奥西里斯温热的身体紧贴在她胸前,在浸透冷水一般的良夜中成为唯一的热源,他的身体小小的、毛茸茸的,猫尾自觉地圈住她的手腕。
他近乎喟叹一声:“拉还没来找你吗?”
“拉?来找我?”
“你应该叫伟大的拉神。”
“好吧,伟大的拉神是谁?”
“太阳神。”他声音有些懒洋洋的,猫化成一滩覆盖着黑毛的液体在伊西多鲁斯的怀抱里。
伊西多鲁斯抱着猫想了想:“应该没有吧?祂为什幺要来找我?”
“他也是不着急。”他语气有些呛人,但是因为不是针对自己,伊西多鲁斯很聪明地选择不说话。
伊西多鲁斯根据他指的方向走,他沉默一会,非常自然地开口:“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你们人类都是他的后代。”
猫对她低声解释:“你们都是诞生自他的眼泪,属于他、是他的一部分,这是这片土地的规则,直到真正的诸神黄昏到来。”
“啊?”伊西多鲁斯有些没听懂,她的文学课很少看埃及神话部分,大脑充斥着从未接触还根本看不懂的哲学文章,没有任何余力去了解其他的东西。
伊西多鲁斯内心琢磨着,她早该多了解一下埃及神话了,但是一直因为太忙而再三推迟。
祂的话好像意有所指:“拉是此地的至高,但是仍然承受万物法则的约束。即使你是未来的灵魂,同样有要遵守规则。”
伊西多鲁斯不解:“说这幺多,还要我遵守规则,你们到底要我做什幺啊?”
“拉会告诉你,不过祂晚上不在,白天的时候他就会来找你。”
猫说完这些就不说话了,安静得像一只真正的猫咪,伊西多鲁斯踏出柱廊投下的阴影后来到一片敞亮的庙前,托勒密正往回走,四处张望的样子好像在找人。
伊西多鲁斯抱着猫不好挥手,晚上也不宜高声喧哗,她只能朝着托勒密快步小跑过去,托勒密发现她,那张脸仍旧没什幺表情,公事公办一般告知她:“他们都等你很久了。”
说完转身就走,伊西多鲁斯跟着他有些微妙的心虚,让这些老师一样的前辈等她一个人还是有些惭愧,可她怀里可是货真价实的冥王啊!
*王太庆译《会饮篇》
![[托勒密埃及]尼罗河眼泪 强制爱](/data/cover/po18/876403.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