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兄弟
腊月尽,年关至,壶州城表面的浮华喧嚣下,暗流从未停息。耿占尔携美方背景归来的消息,终究纸包不住火,在有限的圈子里悄然传开。只是这位耿家二少行事愈发诡秘低调,深居简出,不与旧日交际圈往来,反而为他蒙上了一层更引人猜忌的面纱。
这层神秘的面纱,被宋雅茹精准地撩开了一角。
她主动递帖子,约见耿占尔。地点选在城西一家新开的、专做西洋糕点的咖啡馆,清静,也足够“新派”,符合耿占尔如今给人的印象。
耿占尔赴约了。他比离家时瘦了许多,轮廓的线条变得硬朗锋利,昔日那双湿漉漉的鹿眼,如今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气息,只有偶尔转动咖啡杯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泄露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占尔,好久不见。听说你在美国,大有作为。”宋雅茹温婉地笑着,仿佛只是寻常姐弟寒暄。
“大嫂找我有事?”耿占尔直接打断了客套,称呼疏离。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跟在她身后、腼腆叫“雅茹姐”的少年。
宋雅茹笑意微敛,放下描金瓷杯,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温柔:“确实有事。听说你回来了,我思前想后,觉得有份‘礼’,必须送给你。毕竟……我们从前,也算是一家人。”
耿占尔擡眼看她,眼神静待下文。
宋雅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听说,你和柳曼之,是一起去的美国,朝夕相处,想必……相互爱慕很久了吧?”
耿占尔握着杯柄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但脸上依旧没什幺表情,只是眼底的冰面似乎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纹路。
宋雅茹很满意这细微的反应,她继续用那种轻柔却淬毒的语调说:“真是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哦不,或许也不是无情,只是这流水,绕过了你,淌到了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停顿,欣赏着耿占尔越来越僵硬的姿态,然后,抛出那把淬毒的匕首:“你知道吗?她和你哥。”
短短五个字,像五根冰锥,狠狠扎进耿占尔的耳膜,刺穿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真的凝固了。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猛烈、更狂暴的、几乎要撞碎胸腔的搏动。耳边嗡嗡作响,宋雅茹后面还说了什幺,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哥?耿占非?和曼之?
荒谬!不可能!
曼之当年拒绝他,说要嫁给杜复朗,是为了家族,是为了现实。她心里或许没有他,但怎幺会和他哥……
可宋雅茹的眼神,那混合着怨毒、怜悯和一丝疯狂快意的眼神,不像作假。她有什幺理由编造这种谎言?她恨柳曼之,也恨耿占非,所以她乐见他们身败名裂,乐见……兄弟反目。
“我不信。”耿占尔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雅茹无所谓地笑了笑,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优雅的冷漠:“信不信,由你。礼,我送到了。占尔,你长大了,该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不是……总活在别人为你编织的幻梦里。尤其是,你哥哥为你编织的。”
她刻意不提宋征言,将所有的毒液都精准地注入“兄弟”之间。狗咬狗,一嘴毛,这才是她想看的戏码。
耿占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咖啡馆的。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却比不上他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刺骨冰寒。宋雅茹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不信。他必须亲自问个清楚。
他没有直接去找柳曼之。或许是近乡情怯,或许是害怕从她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或许,在他内心深处,那个从小仰望又暗自较劲的兄长,才是他更想直面、也更不敢直面的人。
他约了耿占非,在玉华银行顶楼,那间可以俯瞰半个壶州的办公室。时间定在黄昏,银行已经歇业,整栋大楼空荡而寂静。
耿占非似乎早有预料。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将他半边脸映在光明里,半边脸藏在深邃的阴影中,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耿占尔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兄弟俩隔着宽阔的桌面,沉默地对峙着。空气凝固,仿佛一点即燃。
“宋雅茹找过你了。”耿占非先开了口,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平静无波。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耿占尔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耿占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是从容的,甚至是带着一丝审视的。台灯的光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下颌线。
“她说了很多。”耿占非语气平淡,“你具体指哪一件?”
这种避重就轻、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态度,瞬间点燃了耿占尔心中压抑的惊怒、痛苦与长久以来积攒的、对兄长那种无形压迫的反抗。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中布满了红丝:“我问你!你和曼之!是不是真的?!” 低吼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耿占非终于擡起眼,正视着弟弟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他的目光很深,很静,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种沉默,在这种情境下,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回答我!”耿占尔几乎要失控。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耿占非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的理性,“曼之现在是我的女人。这和你有什幺关系?”
“和我有什幺关系?”耿占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圈瞬间红了,却不是要哭,而是暴怒到极致的猩红,“她是我爱的人!是我先认识她!是我陪她在美国!你明明知道!你明明什幺都知道!你怎幺能……”
“我能。”耿占非打断他,站起身。他比耿占尔略高,此刻站直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冷漠与决断。“因为在她最需要帮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在她身边的是我,不是你。在她必须做出选择、必须抓住点什幺才能活下去的时候,她能抓住的,也是我,不是你。”
他绕过书桌,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同冰锥,刺破耿占尔所有的愤怒与质问:“你没能力留下的女人,我留下了。你没本事护住的人,我护住了。你现在跑来,质问我‘怎幺能’?”
他在耿占尔面前站定,两人鼻尖几乎相碰,气息交织,却是冰冷的敌意:“你问问你自己,你有什幺资格,在这里质问我?”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耿占尔最深的痛处和自卑上。所有积压的旧日仰望、如今的愤懑、求而不得的痛苦、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混蛋!”一声怒吼,耿占尔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猛地朝耿占非的脸颊挥去!
这一拳,包含了太多太多。
然而,耿占非甚至没有闪避。他只是极其迅捷地一擡手,五指如铁钳般,在半空中精准地、牢牢地捏住了耿占尔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耿占尔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拳头停滞在距离耿占非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再难前进分毫!
耿占非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冷冽如刀。他微微偏头,看着弟弟因用力而涨红、因惊愕而僵硬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看,这就是你的‘能力’。连一拳,都挥不到该到的地方。”
他猛地甩开耿占尔的手,力道之大让耿占尔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的书架边缘,闷哼一声。
耿占非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西装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不自量力的孩童:“要幺接受,”他顿了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寒意,“要幺……滚。”
耿占尔靠在书架上,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传来阵阵刺痛,但更痛的是心口那片血肉模糊的地方。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兄长,那个他一直试图追赶、试图证明自己、最终却发现对方早已以最残忍的方式夺走他珍视一切的男人。
所有的怒火,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冰冷的事实面前,似乎都变成了无力的灰烬。只剩下刻骨的冰凉,和一种……彻底蜕变般的死寂。
他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他哥哥一眼。只是缓缓直起身,擦了一下嘴角不知何时咬出的血丝,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台灯孤寂的光晕。
耿占非站在原地,良久,才走回桌边,目光落在方才捏住耿占尔手腕的右手上,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