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诱饵
年节的喜庆,被宋征言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冲得一丝不剩。柳曼之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唇上几乎没有颜色,即使在止痛药的作用下陷入昏睡,眉头仍不安地蹙着。
伤口在左腹和后腰,两刀,避开了要害,下手的人显然极有分寸——要的不是命,是血淋淋的警告:别再多事。
消息是耿占非告诉她的,语气罕见地带着冷厉:“他被盯上了。为了查孟玲玉和吉田那条线。人是在从天津回来的火车上被跟住的,下火车后在小巷里动的手。对方很专业,没留线索。”
柳曼之的心像被揪紧了。为了她的事,宋征言差点把命搭进去。大过年的,他本该在宋家温暖的宅邸里,而不是躺在这惨白的病床上。
她借口探望城中染了风寒的远房亲戚,才得以出门,绕了几圈来到这处由宋家秘密安排远离公众视线的私人诊所。她不能久留,每一次探望都冒着风险。
病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柳曼之,他涣散的眼神定了定,想扯出一个笑,却因牵动伤口而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柳曼之立刻按住他没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额角沁出的冷汗,动作小心翼翼。
“吓着你了。”宋征言声音沙哑干涩。
柳曼之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恐惧、内疚、愤怒,在她心中交织翻腾。敌人就在暗处,耐心而残忍。他们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查下去,像没头苍蝇一样撞向对方布下的铁丝网,每一次试探都可能付出血的代价。
“征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宋征言看着她眼中那簇幽暗却炽烈的火焰,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你查得越深,暴露得越多,危险就越大。这次是你,下次可能是占非,或者……是我。”柳曼之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们主动暴露,跳出来的……诱饵。”
宋征言猛地睁大眼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挣扎着想坐起来:“不行!曼之,你疯了!绝对不行!这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幺人?他们今天能给我两刀,明天就敢要你的命!”
“我知道。”柳曼之按住他,目光毫不退缩,“所以我才要做这个诱饵。我继续你之前在做的事,追查孟玲玉更早的踪迹,去天津探听吉田和其他军阀的联络,故意露出一些马脚,让他们知道,我手里可能有了关键的线索。他们一定会坐不住。”
“你这是在赌命!”宋征言急得眼眶发红,伤口处的纱布似乎又渗出血色,“我不同意!绝对不行!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至少要告诉耿占非,我们一起商量……”
“告诉他?”柳曼之坚决摇头,“他肯定不会同意我涉险。”
她反握住宋征言的手,力道不小,直视着他惊惶的眼睛:“征言,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为我做的够多了,现在,轮到我来往前走一步。我会小心,我会加强身边的保护,但我必须让他们动起来。不然,我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僵持下去,我们只会暴露更多,死得更快。”
宋征言看着她决绝的脸,知道她心意已定。他了解她,一旦认定,九头牛也拉不回。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重的恐惧攥住了他,但与此同时,一种被全然信任和托付的感觉,混杂着同生共死的决心,也在心底升起。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才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打算怎幺做?”
“我会放出风声,说我找到了当年经手大哥最后一批货的关键证人,约在城西见面。然后,我会‘独自’前往。”柳曼之压低声音,快速说出计划,“你安心养伤,但帮我留意所有不寻常的动向,尤其是……看看有没有人,试图打探或者破坏这次‘会面’。”
“你的保护……”
“我会安排,但不会太多,也不会太近。要让他们觉得……有机会。”柳曼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宋征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沉甸甸的忧虑和妥协:“答应我,无论如何,以保全自己为第一。线索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我答应你。”柳曼之郑重地点了点头。
计划在沉默中展开。柳曼之通过极为曲折的渠道,让一句模糊的话流传出去:“柳家小姐,好像找着了当年跑货的老赵,听说要问镜之少爷最后那趟船的事。”
她如常生活,但能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监视感骤然加强了,而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针对性。
行动日,午后。她借口去城西的绸缎庄看新到的苏绣,只带了一个车夫和一个贴身丫鬟。马车驶入城西略显凌乱的街巷,她提前下了车,吩咐车夫和丫鬟在绸缎庄等候,说自己想独自走走,买些零碎玩意儿。
她确实走进了一家脂粉铺,片刻后从后门悄然离开,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用头巾包住头发,快步走向约定中“老赵”可能出现的废弃砖窑区。她的小提包里,硬邦邦地揣着一把子弹上膛的勃朗宁手枪,手心因为紧握而沁出冷汗。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静。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带着不祥的韵律。
来了。
她能感觉到,不止一道视线锁定了她。背后有细微的、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消除的脚步声在接近,速度在加快。
就是现在!
她猛地转身,飞快地扫了一眼——一个戴着压低檐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快步追来,手里一抹寒光闪烁,是刀!
她心跳如鼓,但头脑异常清醒。跑到一个岔路口,她故意绊了一下,减缓速度,同时伸手入怀掏枪。
“谁派你来的?”她厉声问,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带着颤音,半是真惊,半是表演。
来人根本不答,身形如鬼魅般加速,手中的刀划破空气,直刺她后心!
柳曼之来不及完全转身,仓促间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巷子里震耳欲聋。子弹打中了对方的大腿,鲜血瞬间飙出。可那人只是身体晃了晃,哼都没哼一声,竟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脚步毫不停滞,眨眼已到近前,一脚狠狠踢在她手腕上!
剧痛袭来,手枪脱手飞出,撞在墙壁上,啪嗒落地。
一刀狠狠划过她的手臂。
柳曼之瞳孔骤缩,看着带着血渍寒光凛冽的刀尖,再次朝着自己刺来!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能看清对方帽檐下紧绷的下颌,感受到那毫无人类情感的杀意。
保护她的人呢?!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头顶。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她衣襟的刹那——
“砰!”
更为清脆、更具穿透力的枪响,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持刀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一个血洞,手中的刀“当啷”掉落。他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砸在柳曼之脚边的尘土里,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柳曼之惊魂未定,猛地扭头看向枪声来源的巷尾。
那里空荡荡,只有冬日惨淡的阳光,照亮半截斑驳的砖墙。只在视线尽头拐角处,一片深灰色的衣袖布料,极快地一闪,消失了。
是谁?
连续的枪声惊动了附近的住户和巡逻的警察,人声、脚步声迅速朝着巷子聚拢过来。柳曼之瘫软在地,看着面前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大脑飞速运转。
很快,尸体被确认。虽然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经过有经验的仵作和随后被暗中请来的、见过世面的人辨认,从其内衣的制式、脚上木屐带的系法、以及明显的罗圈腿和特殊的茧子位置推断,这是个日本人。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医院里,柳曼之手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惊吓是真的,伤也是真的,但她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日本人。果然是日本人。
吉田正男,和她大哥柳镜之的死,绝对脱不了干系!
诱饵险些被吞,却终于拽出了水下怪物的触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