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商量
城西那两声枪响,余波在暗处震荡不休。
废弃小巷的尸体被迅速清理,对外只说是流匪抢劫误伤路人,壶州城的年节气氛下,这点血腥很快被爆竹和酒香掩盖。但某些人的案头,已经摆上了更详细的报告。
耿占尔听着手下人低声而清晰的汇报。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将他英挺冷硬的侧脸映在昏黄的光晕里。
“……柳小姐从诊所后门离开,约一刻钟后,在城西脂粉铺换了装,独自前往砖窑区。我们的人按您的吩咐,只远观,不靠近。约莫两炷香后,发现有另一路跟踪者,身手利落,不像本地混混。柳小姐有所察觉,试图引对方至开阔处未果,在巷内交火。柳小姐开枪击中对方腿部,但被踢飞手枪,对方持刀欲下杀手。千钧一发,阿九开枪,两枪毙命。”
汇报的人顿了顿,补充道:“事后查验,死者是日本人。另外……阿九还报,柳小姐在遇袭前两日,曾秘密前往城西一处私人诊所,探望了受伤的宋家少爷,宋征言。停留约半个时辰。”
耿占尔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冰冷的金属打火机。听到柳曼之开枪时,他指尖顿了一下;听到她险些丧命刀下,他下颌线骤然绷紧;听到“日本人”三个字,他眼中划过厉色;而最后那句“探望宋征言”,让打火机“啪”一声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皮肉生疼。
宋征言……她的初恋。他知道的。
所以她去探望,在病榻前温言软语,就像当年在美国,他生病时她守在床边一样?
一股混杂着酸楚、不甘、愤怒和嫉妒的毒火,猛地窜上耿占尔的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他可以接受她为了家族嫁给杜复朗,甚至可以强迫自己理解她或许与他哥有某种交易,但宋征言……凭什幺?
凭什幺她可以回头和初恋旧情复燃,可以和他那个心机深沉的兄长暗通款曲,却唯独对他,当年那个全心全意、像个傻子一样跟着她去美国的他,弃之如敝履,用最伤人的话推开,连一丝机会都不给?
就因为他不够强?不够狠?不够……像他们那样,懂得在黑暗里攫取和交易?
这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耿占尔猛地将打火机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黑沉沉的怒意与偏执。
汇报的手下屏息垂首,不敢动弹。
良久,耿占尔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戾情绪强行压回冰冷的躯壳之下。他擡起头,眼神已经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继续盯着她。”他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看看她最近到底在查什幺,为什幺会引来这幺大的危险。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动向,见了谁,去了哪里,拿了什幺东西。”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如果她再有生命危险,允许你们像阿九一样,不必请示,直接出手。我要她的安全。”
“是。”手下应声,悄然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耿占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江面上零星渔火,和更远处壶州城阑珊的灯火。曼之,你宁愿在狼窝虎穴里周旋,在旧爱新欢间冒险,也不肯……再看看我吗?
没关系。我会让你看到。看到谁才是真正能护住你,也能给你想要的。
同一片夜空下,壶州城另一端的私人诊所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耿占非几乎是踹开病房的门闯进来的。他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连跟在他身后试图阻拦的护士都吓得噤声后退。
病床上,宋征言正靠着枕头喝水,见状蹙起眉头。
耿占非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揪住宋征言的病号服衣领,将他猛地拽近,眼神阴鸷得可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宋征言!你就这样放任她去玩命?拿自己当诱饵,引日本人出来?她今天要是真出事了,你看我杀不杀了你!”
宋征言伤口被牵动,闷哼一声,脸色更白,忍不住咳嗽起来,却毫不退缩地迎上耿占非的目光,声音因咳嗽而断续:“你……咳……你以为我愿意?我拦不住她!”
“拦不住?”耿占非手上力道更重,几乎要将他提起来,“拦不住你不会告诉我?不会想办法?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往刀尖上撞?!她要是死了……”
“够了!”一声清冷而带着怒意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柳曼之披着外衣,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显然是听到动静从隔壁病房赶过来的。“放开他!耿占非,你干什幺!”
耿占非猛地回头,看到柳曼之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揪着的心稍稍一松,但怒火更炽。他松开宋征言,任由对方跌回枕头剧烈喘息,自己则转身,一步步走向柳曼之。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他擡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因动作而微乱的西装袖口,动作优雅,眼神却冰冷。
“曼之,”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头发紧,“我说过什幺?做任何重大决策前,和我们商量。你忘了?”
柳曼之在他逼人的视线下,微微垂眸,闪过一丝心虚:“时间紧迫,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耿占非伸手,擡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动作暧昧,力道却强硬,“还是……不想?知道我不会答应,就干脆不和我商量?也不问问我,有没有更好、更安全的法子?”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真不乖……”
他的拇指滑到她下唇,轻轻按压了一下,眼神幽暗:“还是说……他和你更亲近?所以你只找他商量,不找我?”
“不是的……”柳曼之想辩解,却被他眼中的怒意堵住了话头。
下一秒,耿占非忽然低头,惩罚性地、重重地咬了一口她的下唇。
“唔!”柳曼之痛得轻呼一声。
耿占非退开一点,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红肿的嘴唇,眼底翻腾的暴戾才一点点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余悸。他伸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唇上的湿润痕迹,声音哑了下去:“还好你没事……下次不准了。任何事,都不准再这样瞒着我,擅自冒险。听到没有?”
柳曼之心头微软,知道他终归是关心则乱。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知道他霸道,控制欲强,但她也不后悔。这次冒险,收获巨大。
“基本可以确定了,”她擡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晰,“吉田正男,和我大哥的死脱不了关系。杀手是日本人,而且训练有素,不是寻常浪人。他们被踩到尾巴急了,才会下这种警告,甚至想灭口。”
她看向病床上缓过气来的宋征言,又看向神色凝重的耿占非:“现在的问题是,怎幺查吉田。他在明面上是商人,有日本领事馆的背景。直接动他,很难。”
耿占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精明,他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
“吉田的根基在天津日租界,但在壶州的活动,离不开本地势力的支持和掩护。”耿占非沉吟道,“杜家是明面上的,但一定还有别的。银行流水,货物进出,人员往来……总会有痕迹。他越是想抹掉,可能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宋征言也撑着坐直了些,哑声道:“我这边从日本旧关系打听的线索,和曼之这次遇袭,都指向吉田。或许……可以从他近期在壶州接触的、除了杜家以外的人入手。那个死了的杀手,也是个突破口,虽然人死了,但他是怎幺来的壶州,住在哪里,和谁联系过……”
三人压低声音,在弥漫着药水味的病房里,开始筹划下一场更为隐蔽、也更为危险的猎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