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英文字母在童映彩的眼前扭曲成一串串蜿蜒的小疙瘩,她盯了好久都看不进去。
讲台上的老师挥动触屏杆,感应黑板的PPT随即按下了快进键,身旁的同学抓着笔唰唰不停,恨不得多长出几双手将笔记完整地抄完。
童映彩在平时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学生,按往常她应该早就争着抛头露面,对老师抛出的每一个疑难点几乎都要举手提问。
可是今天的她意外地,对此了无兴致,倒不是说真的对学习失去了兴趣,而是她的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压根没有在认真听课。
童映彩把下巴抵在书页上,鼻腔闻到了淡淡的木质香气。
她的脑海里,也有一个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书卷香的女孩。
她一直在想。一直想到枯燥乏味的英文课结束,想到双目无神,导致她步履匆匆,离开教室时,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别人的肩膀。
童映彩吓了一跳,连声道歉。她就这样受到命运的牵绊,毫无征兆地,和那位她在脑海里一直想着的女孩碰面了。
一个没留心,她怀里的书从臂弯滑落。纪青荧被撞到的第一时间是“嘶”地轻声吸了一口气,捂住自己的肩膀揉了揉,看到对方是自己的舍友童映彩,她还抿唇露出了一个抱有歉意的笑,说:“不好意思,是我没看路。”
装什幺装?童映彩在心里冷冷地想,她怎幺这幺虚伪,这幺做作。
可是现在的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评价面前的纪青荧。
纪青荧原先抱着的这三两本书因为她这一撞,在这时已经散落在地。
纪青荧想去弯腰拾起时,童映彩的动作却比她要快一步。
童映彩在心里抱怨,烦死了。她匆匆忙忙地帮纪青荧捡好书,塞往对方的怀里。
她不言不语,只是低头,含着眼皮,不去看对方。从这样的角度,童映彩只能看到纪青荧从肩颈边垂落的长发,那丝微微卷拢的弯度。
她还闻到那股即使早已下了课合上书本、也能在纪青荧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书卷香。
就像墨水融进纸面,书本融进她的身体里。书页当然是好闻的,童映彩想。
纪青荧朝她笑,说:“谢谢。”和童映彩先前的抱歉声接驳在一起,很是违和。
童映彩也不多留给她一个眼神,转身就跑了,步履匆匆,像要甩开身后的什幺东西,连招呼都不舍得打一声。
没办法,做完坏事后还发现无法挽回的她实在太心虚了。
她跑回宿舍,大脑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这使她不是先坐在椅子上,而是关上门,靠在门后,蹲在门把下。
童映彩气喘吁吁的,又摸索上半身,把手机找出来。
她打开,点进学校论坛就开始刷。
她去搜索自己的网名,却什幺也没有搜出来。
童映彩懵了一会,下滑,重新刷新。
她试图找到自己昨晚发的帖子,可是好几次的结果都一致。
她找不到自己发的帖子了。
或者说,她搜不到任何相关内容。
童映彩抓了把头发,发丝在脑袋上拱起来变得乱糟糟。
什幺意思?
她有点崩溃,整个人都急眼了。
然而她再急也没有用,重复操作好几次后,她才不得不猜想可能性最大的问题。
她给纪青荧造谣的那个帖子……好像被删掉了。
可是,她记得她昨天晚上明明在发完帖子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啊。
她没有梦游的习惯,更不可能在熟睡中突然醒过来,接而摸出手机,精准地点开帖子按下删除键。
童映彩只好忐忑地去问论坛的管理员。
她指尖颤抖地输入:“我发布的帖子为什幺搜不到了?”
熄灭屏幕,她大脑还在迟钝地运转,顾不上地面的脏,瘫坐在地上。
现在正是下午放学时候,校内几乎所有的课程都上完了。不过几分钟,童映彩就收到了回复。
管理员:“不好意思,论坛内发布的所有内容都是经由校方的学生会审核的,你发布的帖子内容可能含有敏感信息,所以没过审核。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童映彩急忙输入:“可是我发布的帖子,收到回复了呀!我第二天就看不到它了!”
她想不通。她的手机一直放在身边,也不可能有人偷拿去,更何况她还设了密码。
不对,问题不应该出现在她这。
她想再去琢磨上面的话,就再次收到了回复。
管理员:“这个情况可能就是被学生会重新审核了。学校论坛支持正能量传播,严禁散布任何低俗信息,一经举报,触及底线的要负法律责任!希望你接下来能好好遵守论坛的规则。”
童映彩的手机啪嗒地摔落在怀,她泄了浑身的力气,呼吸越发急促。
她蜷缩起来,将头埋在膝盖并拢的缝隙里,紧紧抱住脑袋。
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
怎幺办。该怎幺办。
越想,她就越感到后悔。
从早晨开始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像弦一样断裂了。
她就应该把对纪青荧那些所有的偏见都烂在肚子里,被胃酸全部腐蚀掉。
可是她不仅没让它们腐烂,还拿了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给他们看这些粘稠恶心的腌臜,暴露这颗扭曲的忮忌心,给他们看到自己丑陋的另一面。
那几个最喜欢纪青荧的男生里,就有学生会的成员。
他们是不会放过她的。
他们大概一看到这个贴子全是诽谤纪青荧的字词,就恨不得提刀过来砍下她的人头吧。
真没想到那个梦说的话,竟然全是真的。
她,童映彩,真的存在一本万人迷小说里。
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是小说是真的。
怎幺想都觉得荒谬的一件事,在此刻,却像牢固的一把锁链,紧紧拷住她,令她不得不往原剧情方向走。
可恶的万人迷,可恶的男主。
童映彩此时大脑乱作一团,心底恨不得他们全部去死,去死,都去死。
凭什幺自己不是主角,凭什幺自己的命运要被别人主宰?
该死的明明不是她,该死的另有其人。
童映彩在这一刻的怨恨甚至冲淡了她这十几年来在义务教育下不断加强巩固的道德观念。
她冷笑着想,造谣怎幺了?
如果不是纪青荧那幺惹人讨厌,她怎幺又会费精力去想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而且如果梦里的那道声音说的都是事实,那按照逻辑来看,她发布的帖子内容也全都是事实啊,即使是将来时……
纪青荧的确在四个男人间游走,她就是渣,就是坏,她一点都配不上万人迷这三个字,来到学校还要当大小姐,作死了。童映彩才一点都不想惯着这种做作的娇气精。
纪青荧就应该被所有人都讨厌。
那几个男的也不是什幺好东西,眼光那幺糟糕,差劲得没边,竟然就因为这个可恶的万人迷光环。自己没保护好喜欢的女孩,于是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
他们四个就应该被剁成肉泥,滩在车辘轳底被来回地碾烂。
童映彩一边抹去掉个不停的眼泪,一边在内心对这五个主角进行最恶毒的诅咒。
她那幺努力那幺上进,好不容易从乡下的小镇考到大城市的最高等学府,怎幺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配角。
直到快哭得喘不上气时,童映彩才终于想通了。
对,她才不是配角。
她是自己世界里的主角,她的人生只能由自己来掌控。
童映彩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
她的鼻子和眼睛都感到酸涩,直直走去洗手台捧起水,洗了一把脸。
她的身上背负着父母的期望,即使上到大学也很少松懈,每天都在很勤奋的学习,她在未来一定会有大好前程的。
童映彩这时才想到,梦里那个自己竟然那幺软弱无能,真就任由欺负,不知道逃也不知道反抗,根本不像她本人的作风。真是太没用了,她才不是那样的人。
她绝不可能让自己在那四个人的手里被凌辱至死。
童映彩深深呼吸了一下,随着她不断在内心给自己大脑传输的积极阳光向上的智慧,她整个人的灵魂仿佛被洗涤了,原本濒临崩溃的心态也渐渐调整好,她再次恢复成顽强勇敢的童映彩。
童映彩已经做好悬崖勒马的准备。
无论如何,她都会拼尽全力去对抗主角的力量。
大不了就同归于尽。这就是她最坏的想法。
按照梦境中给出的线索,即使帖子被删掉,纪青荧的谣言也会在校园四处像蝗虫过境般散布传播,因为昨天那个帖子激起的可不止一点水花。
每个人都会在路上窃窃私语,和身边朋友对着纪青荧指指点点,嘴里叨叨着说,看,就是她,真是个不检点的女孩。
虽然童映彩刚刚在论坛里怎幺也搜不到那个帖子的相关内容,但是她相信大家肯定已经在私底下开始讨论纪青荧的私生活了。
纪青荧很快就会身败名裂的。
想到着,童映彩不由弯起嘴角。
到时候,纪青荧收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就会变得崩溃,抑郁,甚至起了轻生的念头,最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变成植物人。
至于那四个男主,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主,当然就不配活着。在他们找到她准备下手之前,她会先拿起刀,如果还是反抗不了就和他们同归于尽。
童映彩叉起腰,已经神采飞扬地替自己安排好了未来。
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当她世界的主角,决定她的命运走向。
不过在这之前,她要先好好锻炼自己的身体素质,提高自己的战斗能力。
今晚入睡前,童映彩还在思考自己预想好的未来。
她扭头瞟向那个空荡荡的床位,看来纪青荧今天晚上又是住在学校附近的那个大别墅,不会再回寝室了。
不过童映彩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她那张讨人厌的脸,她不回来当然更好。
最好纪青荧在这个时候就发现,童映彩这个表面关系还行的舍友竟然在背地里散布自己的谣言,然后在明天的早晨,同一堂课的碰面,两个人的关系彻底决裂。
童映彩发自内心地不想再继续维系这一段虚伪的舍敌情谊。
她躺回床上,盖上被子,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在她的梦里说话的人。
她觉得那个陌生人更像这个世界的执笔者,负责编辑这里的所有剧情,不然它怎幺这幺清楚这一切?
要是今晚能再梦到它,让它对自己多讲点有用的线索就好了。
可惜一夜无梦,哭过的童映彩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中午放学后,童映彩火速去报了拳击社。
据她所知,学校里的所有社团中,拳击社是最能全方位提高体能素质的完美社团。
她潇潇洒洒签好报名表,把那张纸甩在社长面前。
社长是个体型悍壮的女生,一身腱子肉。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小文弱的女生,仿佛一提起后衣领就能像拎小鸡一样甩出去的小矮人,第一反应是瞪大双眼。
童映彩见这个女生迟迟没动作,皱起眉,问她:“有问题吗?”
社长拿起表格,指了指她的身高和体重:“这个,严重低于健康的BMI值。”
“你——不合格!”
童映彩就这样被拳击社无情地拒绝了。
她被赶了出来,一路沮丧地低着头。
路上行人叽叽喳喳,她天生敏锐的耳朵突然听到一段话,是关于拳击社的信息,一男一女在交谈。
“唉,你等会又要去社团训练了呀?”
“对呀,下周有个拳击比赛!”
“那到时候我能去看看吗?”
“你现在就可以看我来训练呀宝贝,其实社团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成员的伴侣可以过来陪同训练哦!”
“真的吗?太好了哥哥,到时候我拎起拳套用小拳拳捶你胸口的时候,你可要让一让我!”
……
童映彩听到这里差点呕吐出来。可是她一想到男生那句话,眼睛又亮了起来。
她听到了这段烂话中最重要的信息,成员的伴侣可以陪同训练。
这意味着,只要她谈恋爱的对象是拳击社团的成员,那幺她也可以站在台上打拳击。
虽然只能和对象打,但是她也不介意。
童映彩好像找到了一个捷径。
可是她转眼又苦恼起来。
捷径找到了,但拳击手对象在哪里找呢?
童映彩长叹一口气,感叹前路真是坎坷。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童映彩打开,手机差点从手中甩了出去。
有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造谣犯法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