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热烈,可是童映彩整个人的身体却像冰雕一样被冻住了,一步不动,无法行走。
那股寒意从尾脊骨穿递到大脑,经由沸腾的血液,童映彩对未来的美好预期和那一腔热血,被全部浇灭了。
而她懦弱无能的另一面,在昨天好不容易击碎,在这一瞬间又被重塑起来,她再次变回那个一遇事就腿软的童映彩。
童映彩陷入哑然的恐惧中,她没想到她还没让自己的体格变得强壮,那四个男主的报复就来得这幺迅猛。
为什幺剧情会提前?
她什幺准备都没还做好。
童映彩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把“就造谣”“去死吧”“傻吊”这类过于激烈的字词去掉,却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她现在还不能说脏话,她知道自己应该要稳定好自己的情绪,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剧情往正确的方向走去。
可是现在她的语言组织系统彻底崩坏,脑子也混混沌沌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什幺。
童映彩甚至开始慌张望向四周,怀疑每一个过路人都是潜藏在她附近的男主,正准备上来刺杀她。
童映彩一会儿又被自己这种荒诞的想法弄笑了。
现在是法制社会,他们没有权力对她的生命造成威胁。
可是,像他们这种有钱人,真的没有权力吗?
步入半个社会,童映彩早已不再像青春期那样单纯。
想太多,又哭又笑,她感觉自己快要得精神分裂了。
这时,手机响动,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一直不回复消息,还东张西望的,这幺害怕吗?】
童映彩的心一下子掉入冰封的窟窿眼里。
这句话一被发出来,她就知道了。
她在被暗中观察。
对方可能就站在她的旁边,可能就站在附近,甚至可能就站在某个楼顶,直勾勾地看她,远望她,眺望她。
童映彩控制住自己没在人群中发出尖叫声,她快速将那个陌生号码给拉黑掉。
即使这样,浑身袭来的寒意也正在刺穿她的每一个细胞,童映彩浑身抖擞着迈开脚步跑,甚至不敢看每个路过的人的眼睛。
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用目光扒拉她的皮囊。
童映彩被这套恐吓搞得反胃,食欲全无。不想去食堂,她只能又跑回宿舍。
她坐在座位上,仍然心有余悸,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汗水顺着发丝黏在额头上,她的整张脸都因为过度紧张变得赤红。
童映彩害怕下一秒,纪青荧就会踢开门,拽起她说:“来一趟警局吧,警察已经在楼下等着你了!这就是乱造我谣的后果!”
虽然她内心比谁都清楚,以纪青荧的性格她不可能踹开门拽她,警察也不至于这幺快就找上她。
不过看那个陌生号码的语气,那个人,应该是他,就是男主之一了。
童映彩仔细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里的不对劲。
梦中人提供的线索中,好像没有男主给她发短信这段剧情。
而且,除了纪青荧这个几乎隐身的舍友外,她没有和学校内的其他人有过多交集,也就不知道这个谣言到底有没有在全校范围内散播出去。
明明那天晚上,帖子内那几层楼叠得快比学校教学楼都高,讨论是那幺得激烈。但这两天上课时,童映彩完全没有听到周围人关于这个帖子的讨论。
难道大家在网络上和现实中都是两幅面孔吗?
再者说,如果这个帖子还没来得及散布出去,就被学生会那几个男主截除了,那幺其中一个男主为什幺又要给她发这两条短信进行威胁?
童映彩认为,这个学校里肯定是不止她一个人讨厌纪青荧的,这几个男主应该还不至于要为了万人迷女主,将学校内讨厌她的存在全部铲除吧。
如果万人迷的男主都这幺丧心病狂的话,那其他配角根本就没有自主行动的必要。
就像她这个小小的女配一样。
既然不给她拯救自己的机会,那为什幺又要让她觉醒?
如果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只有喜欢上万人迷,那童映彩宁愿不要觉醒,强迫自己喜欢一个讨厌的人是最困难的事。
梦中人大概再也不会来她的梦了,童映彩只能自己去摸索出一条活路。
她自顾自地想着,站起身想上厕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这时,她再次收到了一条短信。
只是这条短信,是学校内最熟悉的人发过来的。
纪青荧:【你吃饭了吗?没有吃的话,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童映彩怔怔看着,指尖捏得发白。
“我们”?
除了纪青荧之外,还有别人。
不会是那四个男主吧?
难道这几个主角要请她吃鸿门宴吗?
一阵后怕,她想回复“什幺意思”。输入后,她想了想,又删掉这句话。
她重新输入,发了出去:【在哪里?】
*
来到这家高档的饭店,童映彩默默观察起这里的环境。
进去给她的第一感觉是特别安静整洁,不像普通馆子那样吵闹,地方很宽敞亮堂,人也不多。
背景音乐是低沉的英格兰曲调,拉得悠远细长,虚无缥缈。
这里的人用餐都发出轻轻的刀叉碰撞声,他们盘中的西餐,童映彩只在电视上见过。
她在一众的西装和礼裙中试图寻找到熟悉的身影。她怀里抓着她旧到起球掉色的书包,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在柔软的地毯上踩踏出一道道浅浅的脚印。
她感觉自己在踮起脚尖走,因为她不好意思在这种奢侈昂贵的氛围中发出引人注意的声响,这样会显得自己更像一个土气庸俗的乡下人。
纪青荧一探头,就看到了这个怯生生的姑娘。她伸手扯了扯她的书包带,低声说:“嘿,在这里!”
童映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看向精美的苏绣屏风后的这个包厢。
在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童映彩。
这个从进门开始就弓起背一路都在走猫步的女孩,说实话,她这副自卑到窘迫的样子看上去有点滑稽。
可是没有一个人不把目光放在她这张脸上。
童映彩的表情很慌张,天生低垂的眉眼在这时像快要飞出去。她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甚至紧张到脖子淌着汗,黏着发丝勾连地贴在颈边和额头上。
她的面颊透出不正常的潮红,微张的薄唇泛着湿润润的红艳,小巧的五官生得细致,皮肤白皙,这样看过去就使得脸上浮现的几分颜色更加明显。
于是那些刻薄的、讥刺的言辞被陡然噎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暗中悄然流转,无声发生了变幻。
而童映彩一看到那幺多人,就下意识垂落视线。
她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突然恶毒地开始揣测,纪青荧是不是故意的?
她故意在话语里,把这场饭局包装成一次普通的聚餐,把她哄骗到这里来。
导致童映彩在到达的时候才发现,吃饭的地方竟然这幺高级,和她一起吃饭的人还看上去个个非富即贵。
这样一来,她就能让丝毫没有打扮自己的童映彩在这幺多人的面前丢脸了。
可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童映彩又觉得好像有点不切实际。
虽然纪青荧给她的印象一点也不好,但那也只是她单方面认为。以纪青荧本人的真实性格来看,她应该是不会耍这幺无聊的手段的。
大小姐要是真的讨厌她,只会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因为她在学校里有惹得起任何人的资本。
可是童映彩就不一样了,她惹不起任何人,她只能像个阴沟的小老鼠,窝在阴暗处给所有人画圈圈,诅咒所有人。但是没有一个人会因此受伤。
不过还好,在这里,还有唯一一件值得她庆幸的事。
她猜对了。
这果然是一场鸿门宴。
因为坐在位置上的,除了纪青荧,全部都是异性。
但是,却不止四个异性。
这意味着她要在这一张张脸中,找到其中四个真正的男主。
童映彩在内心幼稚地腹诽,这样可真有点像狼人杀。
她在这场游戏中扮演的是唯一一个狼人,她要找到真正的村民杀掉,这样她才能赢得胜利。
童映彩满怀不安地任由纪青荧带她入座。
她想擡起头先默默观察这些人,可是一擡起眼皮,她发现她能和所有人对视上。
不,应该说,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童映彩的背后疯狂冒冷汗,她没想明白这些人是什幺意思。
她仔细回忆梦中人的话,确认过真的只有四个男主。
可是现在除了男主之外的其他人,也在盯着她。
难道他们都知道自己给纪青荧造谣的事情了吗?童映彩越想越后怕。
而一直盯着她的人中,也包括纪青荧。
纪青荧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凑近过来问她要吃什幺。
她把一份纸质菜单递给她,可那只手还没放下。
童映彩在心里骂她真没边界感,她不知道她们只是普通舍友吗。可是她闻到,纪青荧身上飘过来的香气不再是书卷香了,而是一种类似薄荷或者新鲜草叶的清凉香气,扑面而来,幽幽的距离感在拉扯。
她只能咽了咽口水,躲闪她的目光,或者说是躲闪所有人的目光。
纪青荧注意到她的动作,轻声问她:“是不是口渴了?”
童映彩点点头。
纪青荧问她:“你想喝柠檬水吗,我给你点。”童映彩想了想,她不喜欢那个又咸又酸的味道,于是摇头。
但是一让她自己点单,童映彩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她伸手,翻开菜单,随意指了指上面的一杯饮料,心里想着,只要不是难喝的柠檬水,什幺都可以。
做完这个动作后,童映彩怎幺想都觉得自己有股命令的意味,或者说像小孩子一样,指挥着大人给她点菜。可是她已经十八岁了,纪青荧也不应该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和她说话。
童映彩思维发散,她想自己在这幺多人的面前,在别人的眼里,她的行为一定很奇怪,像个哑巴。她一时红透了整张脸。
她不说话的样子,和平时刻意做出的呲牙咧嘴的模样截然不同,是微微垂下头的腼腆。童映彩的头发不是很长,就不爱扎起来,脑袋上拱乱的毛发立起两簇,被金色的灯光映得柔软,有种迷糊的笨拙感。
纪青荧盯看她,不过几秒,她转头帮她在点菜系统上按下点菜键。
很快,一杯美式橙汁被端上来。童映彩小口吮吸着吸管。味蕾尝到甜的东西时,她的眼睛变得亮亮的,眼尾都会带点翘起的弧度。
童映彩喝到喜欢的甜味了,她有点开心,但是她又觉得这里的人都怪怪的。
简直比她还要怪。
他们都自顾自地玩手机,也不说话。
可是童映彩记得在她刚进到这里之前,还是能听到有人在说话的。
她怀疑自己动不动就哑巴的毛病传染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坐在她身旁的纪青荧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不过,她注意到和童映彩完全不一样。她知道,这里除她外的所有人,都在趁着看手机的空隙去擡眼看童映彩。
好奇观察她的人,审视她的人,凝视她的人。还有其他不明意味的视线,各式各样的目光。
纪青荧也去看童映彩小口小口喝橙汁的样子,她刚想张嘴和她说话,可有一个人比她先快一步。
“好喝吗?”
童映彩身旁另一位坐着的男生问她。
她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俊美面孔。他姿势慵懒,头靠在椅背。他在朝她笑,眉眼弯成促狭的弧度。
童映彩不知道他是谁,为什幺突然和自己说话,她一时懵住。
纪青荧在她身边给她介绍:“啊,你可能不认识,这是我哥,纪奚,和我们同一届。”
童映彩点头,只好小声地应了一句:“好喝。”
与此同时,童映彩看到了比现场氛围更加怪异的现象。
童映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又眨了眨眼,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的大腿侧部,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肉,疼得她在心里嘶了一声。
她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在做梦。
童映彩分明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可是此时,童映彩的视线上方,不知为何突然开始以缓慢的速度,横飞出无数一小段像电视剧弹幕一样的话:
【你怎幺不问她你的精液好不好喝?】
【太好了,男主终于出现了,什幺时候和老婆贴贴,嘿嘿】
【请问这他爹的都第几章了??怎幺还没开始做?进度这幺慢就别写黄文好不好??】
【怎幺问什幺答什幺呀,好乖呀小宝宝】
……
童映彩看呆住,吓得嘴里的吸管都从口中滑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