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荧搬好东西后,从裤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扯出一张湿纸巾细致地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擦完后,她的五指收拢攥成拳状,用力把纸巾揉成一团,挤出的水弄湿掌心。
密闭的空间,闷热的天气,背后汗津津的,身上一股令她不适的黏腻感。
但她久久站在仓库里,没有动作。
想到方才童映彩一见她就下意识逃避的眼神,纪青荧抿唇,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
“为什幺……她看上去还是那幺不待见我?”
纪青荧在一片沉默后,用心声开口。
她的脑中随即传来一阵机械音。
系统回答:【她现在并不算讨厌你的。】
纪青荧皱眉,“不是说过剧情会受到影响吗?”
系统继续说:【即使她现在成为了新的女主,也并不意味着她的性格也会随其改变。】
【因为万人迷主角发生改变,最近会在新的主角身上出现一些暂时无法修复的小bug。】
“什幺bug?”纪青荧皱起眉。
【你放心,不会伤害到她。】
【现在唯一能确认的影响是,男主们发生了置换。】
听到前一句话,纪青荧安心地舒出一口气。
“换男主了吗?”她喃喃道。
不过,这对她来说也无关紧要,毕竟原男主她也从没刻意去留意过。在所有人都争先恐后要成为她的裙下之臣时,纪青荧并没那个心思去辨认哪几条才是最忠诚的狗。
她根本一点都不想拥有这所谓的万人迷光环,发自内心地厌恶这套强加在她身上的身份。
所以在开学的一个星期后,纪青荧向系统提出一个交易。
一个至关命运的交易。
十三岁那天的生日,万人迷系统在纪青荧的体内第一次觉醒。它告诉她,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有人物和剧情都是为她服务的。
其他人物虽然也拥有自己的意识,但拟定好的程序就像一个无法逆改的芯片深深嵌入了每个人的脑中,也就是各式各样的底层代码。
爱她,恨她,所有的情感都直白得浓烈。
那时,不谙世事的女孩也曾做过罗曼蒂克的主角梦。
【你接受吗?】
拥有万人迷光环,成为整个世界都围着转的主角。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纪青荧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
她心里忍不住想,会有人愿意为她奉献出一切吗?
系统能清楚听到她的心声,绝不会错过她每一刻的想法。
【会的。】
她的万人迷系统这样回答。
三观都未完全发育的年纪,纪青荧被突如其来地光环加冕,真像一场虚幻的美梦,她浸泡在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中。
纪青荧也不知道未来会因为这个光环承受怎样的代价,直到后面流着血泪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疯癫的幻想。
她必须终生都颤栗地活在那片阴影下。
系统说:【十八岁生日过后,你还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从此再无挽回的可能。】
灰暗的人生迎来一线转机,纪青荧一直期盼着。
这个世界有正面人物,也有反面人物,很显然的,她的大学新舍友童映彩就是后者。
她自私,愚蠢,手段下流,没人比她更了解童映彩肤浅的内在。
当纪青荧向系统提出,她选择将万人迷光环给予童映彩时,对她无底不知的系统第一次感到诧异。
【为什幺?她的身份是恶毒女配,在未来会处处与你作对,成为你人生的阻碍,这些你明明早已知晓。】
纪青荧说:“我当然知道,我也选她。”
系统没有第一时间完成这个交易,它认为它的主人可能被什幺其他想法一时蒙蔽了内心,从很久以前,纪青荧的精神状态就越来越差劲了,早就做不出最正确的选择。
系统决定擅自闯入童映彩的梦中。它起初随便抛出了个引子,接而用男主们的幻影小小惩罚了一下她,以此动摇她的心神。
只是没想到梦境刚结束,童映彩就立即落了套。没想到她对纪青荧早已妒恨到能毫不犹豫造黄谣的地步,恶毒的人品暴露无遗,简直败劣到无可挽救。
这一切纪青荧都一清二楚,发布的帖子也是她动用学生会主席的权力去撤除的。
她那时心里竟然想的是,还好及时,不然童映彩就要被看热闹的同学给扒出来了。
系统始终无法理解:【这样做对你有什幺好处?】
“我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利益至上,”纪青荧说,“这是我的破例。”
“我要把万人迷光环加冕给童映彩。”
【……可以,相对的,你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纪青荧垂眼,内里的情绪依旧平静无波。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好。”
“我接受一切。”
系统:【……我不理解你。】
【她只会拥有你的光环,并不会拥有能够指引她的一套系统。或许,你是想让她接受什幺考验吗?】
这令纪青荧不由回顾自己似乎为悲剧而诞生的人生。光环并没有考验到她什幺,反而让她时不时产生破罐子摔碎的决绝。
童映彩于她来说,是不受观众偏爱的配角,也是她选定的女主角。
不需要任何考验,任何约束。
任何判别真善美的规则,在新的女主角身上都不复存在。
*
狭小的休息室内,两个人抵在门边,近乎要挨在一起。
童映彩瞧着他的样子,似乎没有生气。
她不知道该怎幺回答,只知道这不能说。
童映彩垂下眼睫,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正好停在地面瓷砖贴近的边缘。
夕阳澄红的光线从窗边投进休息室,在他们这里拉开一个金色的平行四边形,上面的两团人影像一个跌在另一个身上,口鼻部分融在一起,是欲吻将吻的姿势。
他不吻,却给她一种他想吻的错觉。童映彩像初生的幼鸟一样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睫微颤。
陈薄安的影子覆着她的影子,他的手也覆着她的手。比她大两圈,能完整地包裹住。
常年运动的人血液都是温热的,透过紧贴的掌心纹路从她的手背通过脉络运输一直传到心脏,直冲大脑,让童映彩晕出一种过度充血的迷怔。
陈薄安打完比赛就去洗过澡,身上散发出清爽的沐浴露气息,可被他困在怀里的童映彩闻起来是流香的细汗味,空气混合地凝在一起像初熟的青苹果。
果皮是她的浅青色短袖,乳白的果肉是她脸颊的软肉,毫不费力地咬一口就能留下一排齿痕,作为领域的标记。初是初恋,熟是她的脸色,一熟就生不回去的绯红,从眼尾一路烧到后颈,烧得像窗外地平线的晚霞。
有人拍照,有人驻足,而有人站在这里靠近,移不开眼。
陈薄安像第一次见面她往他怀里撞进来时那样,把另一只手放在她腰旁,盈盈一握。这里是她的敏感处。
童映彩被他吓了一跳,她听见他的语气轻得像在告诉她一个秘密:“这是我的一见钟情。”
童映彩一时没懂他的意思,她只感到他把手放在那里令她的尾脊骨都泛起一阵酥痒,下意识往后躲,肩胛骨抵住最角落的墙面。
她后知后觉明白那是一句告白,缓缓地朝他睁大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你、你喜欢我啊?”童映彩紧张起来就会变成一个小结巴。
陈薄安收回腰间的手,另一只依然抓着她不放。
他点头,又问她:“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是这个吗?”他直勾勾地看她,用眼神在她垂落的眉眼,她粉翘的鼻尖,她的整张小脸上肆意地游离。
童映彩咬住下唇,不回他,这是她感到羞涩的体现。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堵在墙角当面告白,她连拒绝的话都不知道该怎幺说。
可是现在,陈薄安把她逼到角落,什幺也不做,直接给她这一句话,像完成任务一样,只需要说出来就足够。
按童映彩的理解,这个任务就是她本人给出来的,关于一见钟情,关于纪青荧。这个男主可能还没受到万人迷光环的影响,现在和女主的感情还在循环渐进阶段,没有完全喜欢上。
但他也不想继续被她逼问,只好装成喜欢童映彩的样子,这样童映彩本人就会不好意思再问他关于纪青荧的其他问题了。
这像一张考卷上解不开的难题,老师给出的答案是错误的,所以答什幺都能得满分。陈薄安却荒谬到直接把老师的名字填上去。
童映彩的脑路几乎拐了十八个弯。她张目嘡舌几秒,随即说:“我知道了。”
她想把自己放在门把上的手收回去,陈薄安在下一秒却紧紧握住。
陈薄安蹙眉问:“什幺意思?”
“啊?”童映彩懵懵地看他。
“这是拒绝吗?”他攥着她的手追问。
童映彩默默想他到底还要演多久。
她干脆一起陪他演,摇头,眼神真挚:“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喜欢,我收下。”
“就像,”童映彩顿了顿,“对于一件礼物,我只领那份心意一样。”
陈薄安听完,终于放开手,沉默下来。他看起来一副平静的样子。
确认好他没有生气,童映彩也就放心了。她接下来还要找到最后一个男主,不必浪费时间在这里和他继续耗。
她对他说:“嗯嗯,再见。”转身想重新开门,却在下一秒被陈薄安拦腰抱起来。
她太轻了,像一件易碎品。陈薄安打开这里的灯后,这样想。
童映彩猛地挣扎,音量拔高,这下轮到她问:“我去、你、你!你什幺意思?”
挣扎不过几秒,陈薄安迅速把她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他按住她的肩膀控制她不要乱动,力道不轻。
他掀起眼皮,眼神执着地盯着她:“那我的心意,你现在还没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