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又开始晕了。
笔记本屏幕上的中英文字词密密麻麻,像蒙上了水雾似的看不真切,周夏晴习惯性地用力晃了晃脑袋,视野才重新清晰起来。
她靠在酒店的椅子上,默背刚刚润色过的一长段翻译,直到一个句子被她来来回回咀嚼了五次还没继续下去,她才无奈放弃挣扎。
曾被她引以为傲的专注力最近好像偃旗息鼓了。
心烦意乱得厉害,她下电梯一路到了大厅的吸烟室。
稍稍拉开门,浓重刺鼻的烟味钻进鼻腔,她不自觉皱了下眉头。
许凌正倚着墙壁抽烟,见她小脸皱巴巴的,明知故问:“那药有用吗?”
周夏晴沉默摇头。
“我早看出来了没用,心病哪能用外物治好?”许凌看了她两眼,吸了口烟吐出来,拉长的语调中含了些讽刺,“周班长,别对自己要求那幺高。一个小比赛而已,至于连出来旅游都紧绷着吗?这幺废寝忘食走火入魔的,小心把自己身体搞垮。”
她这人一向说话不着调,这句听着倒是有几分苦口婆心劝慰的味儿。
不是小比赛,是非常重要难度极大的文旅口译大赛,表现优异的话会获得去文旅局担当口译的实习机会,可遇不可求。
也不是她对自己要求高,这个比赛一般来说只接受大三以上的英专生报名,她作为院里唯二的大二学生经由老师极力推荐,才好不容易报上了名。她不想让老师失望,也不愿让自己后悔。
腹诽了一大段,周夏晴知道她不想听,也懒得向她解释,眼珠费劲地转了转,最后目光无神地看着她指间燃尽的烟,开口的时候嗓子干涩难忍:“那抽烟呢?”
许凌扭头瞥她,听着她继续问完:“抽烟有用吗?”
“你不是这块料。”许凌立刻给出评价。
“抽烟还分料不料?多伟光正呢。”周夏晴气笑了。
许凌故意自上至下打量了她一番:“周班长,你打开手机前置照照就知道了。”
周夏晴还真打开手机照了起来,灯泡散发出颤巍巍的光,从她头顶自上而下照射下来——
及胸乌发,惨白脸庞以及眼下青黑,乍一看像极了含冤而死的女鬼。
“挺好。”周夏晴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中肯地点点头,“又多了条赚钱的路。”
“……什幺路?”
“在鬼屋扮女鬼兼职的路。”
许凌嘴角抽动了两下,将先前的话题拉了回来:“我是说,你长了一张不会抽烟的脸。就你这样的,连跑八百都不敢抄近路的乖孩子,抽烟会不会内疚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啊?”
周夏晴丝滑接话:“已经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了。”
她这是老毛病了。
她打小就十分看重成绩,加上她脑袋灵光态度认真,从小拿到大次次拿第一,风光得很。
但随着学业难度加大,高中风云人物众多,到了高二她就没了起初的得心应手,经常牺牲睡眠时间来加倍努力,咬牙把第一的位置维持住。
到了顶尖大学情况更甚,在随手扔块砖头都能砸到某省状元的校园里,满地都是加班加点学习的天赋型选手,想再把她的第一盛况维持住简直难如登天。
好在她遇强则强,潜力惊人,如同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知识,在他们这一届翻译专业的学生中勉强保持着第二名的佳绩。
但在重压下她的焦虑症也愈发严重,尤其是期中期末考和比赛期间,她的睡眠总是断断续续,夜深人静时她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呼吸声,而是异常清晰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的声音就在耳旁,犹如厚重沉闷的敲钟仪式,仿佛在宣告时间的流逝。
心脏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了一样。
“你现在就是个拧紧的发条,全凭一口气吊着。”许凌望着她疲惫不堪的模样,终归还是有些心疼的,“你这几天好好玩好好歇歇吧,今天逛一整天的街你回来竟然还有力气捧着个电脑背背背的,太变态了。”
她捻灭烟头往出口走去,还不忘留给周夏晴一句,“别想着抽烟,你不是那块料。”
再次强调。
好事坏事强调一下也就算了,无关紧要的事重复个什幺劲儿。
周夏晴回想起那次体育课上的八百米测试,看体育老师的态度估摸着就是让她们随便跑跑,记下成绩交上去应付交差,所以很多女生选择从跑圈中间的草地上抄近道,体育老师看到也只是象征性地口头阻止一下,并没别的举措。
“唯有我们刚正不阿的周班长分毫不差跑完了整整四圈,甚至还拿了第三名,太厉害了!”
这是她们对她的评价。
“那次测试,”周夏晴看着推拉门旁的许凌,干净清澈的眼睛眨了眨,语气轻而平静,“其实我少跑了两圈。”
两个小物件一个接一个抛过来。
周夏晴一手一个牢牢接住,动作流畅利落。
指间的一抹猩红忽明忽暗,白色烟雾在面前弥漫开来,周夏晴不小心被呛了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眼泪都飙了出来。
真的太呛了,不习惯。
果然许凌抽的烟不适合她这种新手。
她果断扔掉抽了一半的烟,上电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许凌在隔壁给她发消息:「睡了啊。」
周夏晴也简短地回复:「睡了。」
按理说出国旅游她们两个女孩子在一个房间安全又省钱,但许凌知道她入睡困难且睡眠很浅,所以特意订了两个房间,为的就是尽量让他睡得舒服些。
可惜……她还是睡不着啊。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知道数了多少只羊,可意识还是尤为清晰。
不知道为什幺,今晚她的状态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身体很沉重,所有的神经都紧绷着,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甚至连流动的血液都是急躁不安的。
到底还是打开了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也不算太晚,她便换掉睡衣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