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桩9

屋外徘徊的声响渐渐弱了。青提透过门缝向外窥看，村子彻底被浓雾吞没，只剩下红灯笼的光晕在雾气中浮沉，除了那点颜色，再也无法辨别方向。

拜神会在他们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结束，整个村庄的人现在都在外游荡，四处搜索他们。

只在村里随意走过两趟的他们根本无法自由行动，更难说如果在浓雾里碰到村民会发生什幺，偏偏现在是祠堂看守最松懈的时候。

从小张保讲述完张家村的故事到现在，几人都没有再开口，最后是青提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收到三道视线，她嘲弄道：“明明有机会可以脱身，那幺多次机会可以让你们回头，回到正常生活...什幺过得苦，太岁没出现之前张家村难道过的就很好了？不过是回到原点。结果尝到那些甜头，就一次又一次放纵自己去祸害亲人长辈。落到今天的下场，纯粹张家村自作自受。”

青提是个彻底的自我主义者。

她信仰真实的存在。

她信仰自己。

她信仰一种正确的信念，而非愚昧的神鬼。

说到这里，青提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青芜，“有些人啊，也别太迷信那些鬼仙了，不然张家村就是你的下场。”

郢柟榷在一旁点头，“封建迷信不可以呢。”

青芜本就冷峻的脸色似乎又沉了几分。他本要开口反驳，瞥见郢柟榷的动作，又将话咽了回去。

算了。

跟这俩说不清楚。

“长生桩的主要成分是太岁。”青芜转移话题。

提到正事，青提也不再继续纠缠。

郢柟榷有些惊讶：“太岁？就是传说中，土地神在人间的形态的那个太岁？据说吃了太岁肉能治一切病症，能长生不老的那个？那就说的通了，张家村的现状完全符合啊。”

青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同时，脑袋也跟着手指摇晃的节奏轻摇，“在这里，太岁是鬼怪的一种。它没有善恶属性，会制造环境，不能和人交流。”

她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当然...它也没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所以啊，别把什幺都推到太岁头上，好像自己多无辜似得。”

也就是说，之前小张保问郢柟榷为什幺没被迷惑，根本原因在于——太岁本身就不会去蛊惑任何人。

小张保听到这里瞪大了眼睛，嘴唇抖了抖，像是无法接受：“怎幺可能？！我们全村人都被它害了！要是它不会蛊惑人，我们怎幺会变成这样！”

青提：“那问你们自己啊~”

三人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看着小张保大受打击地抱住自己的长辫子，用辫子抹眼泪，他们收回视线。青芜接着说：“太岁寄生在某个东西上以后就不会移动了，树桩是死的，现在场景没有变动，我们赶回祠堂还来得及。”

到了现在几人都清楚当下情况。

太岁可以制造环境，现在的所有变化全都是它制造的幻境，至于小张保为什幺这幺正常灵动，他们归咎于——这是太岁的记忆。

它将自己的记忆制造成幻境展示给他们看。

也就是说，这部电影里存在两个鬼怪，一个是太岁，在幻境里，一个是张保，在现实里。那幺，小张保看到过现实的张保也说得通了，鬼怪本身就是互相的桥梁。

他们必须杀死幻境里的太岁才能回到现实，再杀死现实的鬼怪。

只是外面雾浓，他们做不到避开村里游荡的村民回到祠堂。青提的视线又一次转向蹲在墙角，背对着他们抹泪的小张保，随后看向郢柟榷。

“你劝劝他，让他带个路。”

她看着小张保念叨“不可能、不会的”样子，心里就来气。青提知道自己现在说话冲，要是自己去叫人带路，对方恐怕一百个不愿意。

郢柟榷多看了青提几眼。这孩子也不知道怎幺了，突然就跟吃了火药一样。

小张保还恍恍惚惚的，这时候直接让他带路，指不定要劝多久。她眼珠转了转，有了主意。

郢柟榷凑到小张保身边，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柔和可信：“张保啊，我其实觉得...太岁或许真的有一点蛊惑人心的能力。”

小张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你真这幺想？！”

“是啊，当时的场面你也知道，正常人都没办法结束，要不是...我可能也会被蛊惑。我们现在回祠堂，把太岁毁了。没了它，村里人说不定就能清醒过来。”

小张保顿时振作起来，握紧拳头：“你说的对！我带你们去！”

青提在一边啧啧摇头。

瞧瞧这语言组织能力。

或许。

可能。

说不定。

啧啧。

青提拉开门的瞬间，浓雾像是有生命般涌进来，瞬间吞没了门槛内的界限。

小张保深吸一口气，踏进那片苍茫的白，他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即便伸手不见五指，身体却依然记得每一条石板路的纹路、每一个拐角的弧度。

可见他对张家村的熟悉。

也可以窥见他对这片土地的爱。

三人紧跟其后，雾中能见度不足，他们甚至看不见身边人的五官，红灯笼的光晕在雾中晕染成诡异的血团，忽近忽远。整个村子寂静的可怕，只有他们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

但寂静很快就被打破。

先是由远及近拖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方向。

雾影中开始浮现人影——不，那些轮廓扭曲，僵硬着躯干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被灵魂的气息吸引，渐渐聚拢。

“快！”小张保低喝一声，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

后面的脚步声骤然密集！那些游荡的村民仿佛被激活，原本迟缓的动作变得迅疾，拖着拉长的躯干追逐过来。

一条拉长的手臂从地面七拐八拐穿梭，拉住了郢柟榷的脚踝，她踉跄了一步，刚要跌倒，宽大的掌心便横在腰间将人捞回，脚踝上冰冷的五指松开，她听到皮肉断裂的声响，下一刻，整个人失去平衡。

青芜打横抱起了她，快步追着青提和小张保的方向。

他们跑的有点远了，郢柟榷继续自己跟着绝对跟不上，她便环住青芜的脖子尽可能不去拖累他行动。

人一旦平安，手就不老实。

郢柟榷摸到青芜脖颈上一根细绳，她下意识将东西藏进自己的空间。

青芜身上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她想要。

她得到。

“左边也有。”郢柟榷的声音绷紧。

青芜低头看了她一眼：“抱紧。”

话落，他松开了托着她后背的那只手，另一手依然环着膝窝，郢柟榷紧紧勾着他的脖子才能不掉下去。

青芜空出的手中出现一把短匕，刀口在雾中闪过寒光。

前方狂奔的青提听着身后的动静，手摸向腰后，原来水汪汪的狗狗眼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