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猛地一缩,那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她混乱的思绪里。是的,她明明喜欢的是许队长,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总是在她最需要时出现的男人。这份认知,曾是她十多年来唯一的信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城市的钢筋水泥,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可眼前,却是顾以衡疲惫的睡颜。他的存在,比窗外的阳光更真实,他掌心的温度,比任何遥远的幻想更具体。
为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是因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慌乱与心疼?还是在他强行挤上救护车时,那份不容拒绝的霸道,让她无力反抗?又或者,只是在他用外套包裹住她赤裸身体的那一刻,她感到了被珍视。
她发现,许队长给她的,是遥远的仰望和心动,是一种少女时期就根深蒂固的、不切实际的梦。而顾以衡给她的,却是在地狱里伸出的手,是在她最不堪、最想消失的时候,强行将她拉回人间的力量。
这份感觉很陌生,很混乱,甚至带着一丝背叛的罪恶感。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企图躲避这份让她无所适从的悸动。
接下来的几天,唐嫣的病房仿佛成了顾以衡的另一间办公室。他处理完鉴识中心的工作,就会准时出现,带着温热的粥,或是医生建议的清淡餐点。他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地将食物摆好,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她吃完。
护士们都暗自称奇,那个传闻中冷冰冰、与尸体打交道的顾法医,竟然有如此细腻体贴的一面。他会帮她调整床头的高度,会在她辗转难眠时递上一杯温水,甚至会在她换药时,自顾自地讲些枯燥的案例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唐嫣从最初的无措与抗拒,到后来渐渐变得沉默。她不再说「我也是警察」这样的话,因为在她试图逞强下床时,会被他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就钉在原地;在她半夜因噩梦惊醒时,睁开眼总能看到他坐在床边的阴影,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这份被照顾的感觉,让她感到陌生又无力。她像一株被精心看护的盆栽,被剪掉了所有的尖刺,只能安然地待在他划定的安全区域内。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出于对她哥哥的愧疚,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质疑,真的是这样吗?
今天下午,顾以衡又带来了新的心理评估报告,他摊开文件,语气平淡地分析着她的数据,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越界的拥抱与亲吻。唐嫣看着他专业而疏离的侧脸,心中那丝刚刚萌芽的悸动,瞬间被浇了盆冷水,凉了彻底。
唐嫣沉默地翻过身,背对着他,用行动表达了她的抗拒。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滞,那份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被彻底打破。顾以衡看着她僵硬的背影,握着报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揉搓声。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尴尬,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将报告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站起身,动作间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只是要去倒杯水。然而,他却一步步走向了病房门口。
就在顾以衡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时,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许承墨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便服,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忧心。他的目光越过顾以衡,直直地落在蜷缩在病床上的唐嫣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顾以衡的身体瞬间绷紧,侧过身挡住了许承墨大部分的视线,两个男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峙,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许承墨的视线在顾以衡和唐嫣之间扫过,最终停留在顾以衡的脸上。
「她怎么样了?」许承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他不是在问顾以衡这个法医,而是在问一个守护着他最在意之人的、潜在的对手。顾以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抿着嘴唇,沉默地挡在床前,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许队长?你现在应该保护好知夏,我没事的。」
那一句「我没事」,像一道坚硬的屏障,清楚地划清了界线。唐嫣甚至没有回过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仿佛那样就能隔绝一切。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坚强。
许承墨的身体晃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痛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艰难的叹息。他知道,唐嫣那句话不仅是对他的驱逐,更是对他抛下柳知夏前来探望的、一种无声的谴责。
顾以衡始终沉默地挡在床前,但在听到唐嫣的话后,他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放松了些许。他没有看许承墨,目光依然落在唐嫣纤瘦的背上,眼神中流露出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肯定。
许承墨深深地看了顾以衡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他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高大的背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顾以衡这才缓缓转过身,看着依旧背对着他的唐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永远不会离开的雕像。
那句拒绝的话语,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冰冷。唐嫣依旧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种负担。顾以衡站在原地,走廊光线在他脚下勾勒出一道孤直的影子,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刺鼻。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看见她藏在被子下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份故作坚强的姿态,在他这惯于观察细节的法医眼里,无异于一种无声的求救。她越是推开他,就越是证明她有多需要一个人。
过了漫长的几秒钟,他才有了动作。他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转身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来,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拿起一份旧报纸,随意地翻看着,彻底无视了她的逐客令。
唐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身体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即使没有直接落在自己身上,那份沉静的守护感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这份沉默的对抗,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慌意乱,也让她那颗装满了坚硬外壳的心,裂开了一道细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病房里只剩下报纸翻动的沙沙声。唐嫣始终没有再开口,顾以衡也没有离开。他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他不是在执行任务,也不是出于对唐亦凡的愧疚,他只是想守在这里,守着她。
「哥哥到底怎么跟顾法医说的?让你这么照顾我?我真的挺好奇的。」
那带着刺的问题终于被问了出口,唐嫣转过身,泛红的眼眶直直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了伤却仍要竖起尖刺的小动物。顾以衡缓缓放下手中的报纸,报纸边缘因他过于用力的指节而微微起皱。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眸,此刻却映着她倔强的脸庞。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挣量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沙哑。「他什么都没说。」他回答得干脆,没有一丝迟疑,仿佛这才是最真实的答案。他看到唐嫣眼中闪过的疑惑与不信,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他只是……把他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了一个他信得过的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那平淡之下,却藏着难以言喻的重量。他说的不是遗物,不是遗愿,而是「最珍贵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唐嫣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用来反驳和质问的话,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顾以衡,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在病房投下一枚炸弹。唐嫣的语气刻意装作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随意,但她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安与急切。她迫切地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他过于温柔的囚笼。
顾以衡擡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盖在薄被下的身体。那眼神不再是温柔,而是一种纯粹的、法医式的审视,客观而犀利,仿佛能看穿皮肤,直抵内里尚未愈合的伤口与骨骼。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床尾的病历夹,缓缓翻开。
「生理指标趋于稳定,」他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像在朗读一份冷冰冰的检验报告,「外伤缝合处无感染,初步判定达到出院标准。」他的话让唐嫣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但他的下一句话,却将那丝光芒彻底浇灭。
「但是,」他放下病历夹,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她脸上,语气不容置喙,「你的创伤后应急障碍评估分数仍然高于临界值。夜间盗汗、惊醒频率过高,对封闭空间和男性触碰有明显的逃避反应。唐警官,你认为这叫『没问题』?」
他一字一句地戳穿她虚假的坚强,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责备都更令人难堪。唐嫣的脸瞬间白了,她想反驳,却发现他说的全是事实,是自己无法否认的、最狼狈的真相。
「在医生开出允许出院的许可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