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糖,装在纸一样轻薄的塑料盒里,摞在穿着军大衣大叔手推的三轮车上,盒子被小皮筋绑住,拿起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麦芽糖遇见手指的温度,很快开始发软发粘,想要听见清脆的断裂声,就要迅速把糖板一口咬断,黄豆馅夹在糖心里,一动便洒进手掌心,口腔湿热地把糖溶软,要用力咀嚼,以免把牙齿也黏住,拿过糖的指尖亮晶晶的,塑料盒还是哗啦哗啦地作响。
今早起了雾,安阳呼吸出的白气一窜出口鼻便消匿在布满浓雾的空气里,天空灰蓝蓝的,月牙浅浅地挂在天边的一缘。卖灶糖的大叔提早好几天便推着三轮车站在校门口,学生们来来往往,天好冷,又要过小年。
学生时代的美梦总是难在课堂上诞生,应试的题目像一套套精心策划的样板戏,每一步都有清晰的、不可越轨的界限被牢牢框定,安阳的生活是一条早被规划好的平整曲线,面对早早被给予的厚望,她想她是不可能听信了谢尔的一个很胡闹的计划,然后一股脑地去制造一个美梦的。
灶糖被谢尔咔咔咬碎,和装糖的小盒一起在安阳耳边乱响。
“你跟阿姨说好了没?”
“没有,她不会同意的。”
安阳头也不擡地回答,继续埋头在那本《星空图鉴》里,谢尔直接伸手把书抽了出来,被安阳一把拍开。
“别弄,你手上都是糖。”
“反正是我的书啊~”
谢尔将将夹住书的小拇指和无名指努力地颤抖着,嘴巴里含着糖,讲话含混不清。
的确,书是谢尔借给安阳的,谢尔家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书,在安阳被安排得仿佛监狱生活一般、不容许半点差池的日程计划里,谢尔总能偷借给她几本,叫她悄悄喘口气。
这本《星空图鉴》,安阳上课下课看了好多遍,太阳、月亮、大小行星、明亮的星群、神秘梦幻的星云,那一周安阳做梦都在遨游太空,宇宙像个哄骗小孩的人口贩子,用莫名其妙的力量勾引召唤着安阳,她甚至问谢尔如果自己现在转去理科班还来不来得及,当然是太晚了,而且这和妈妈为她计划的人生也大不相同,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在不被老师抓住的情况下,把这本不算太厚的书看了又看。
事实上,安阳很擅长记忆和论述,几乎天生就是学文科的料子,所以当初她在家人的建议下选了全文科,并且也在文科班级里名列前茅,所以安阳是个很让老师家长省心的小孩,是个旁人嘴巴里的好孩子,连她被宣判的未来也是前途无量的。
书借走快三周了,也该到换回去的时候了,安阳看了看黑板上红色的高考倒计时,还剩下一百多天了,时间走得太快,连从2开头换到1开头也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从桌肚里摸出红笔,趴在桌子上开始改错题。
看见没精打采的安阳,谢尔又把书怼回安阳手里:“阿姨不同意你也来吧,我来想办法。”
如果妈妈是个好说话的人,安阳恐怕早就开口了。
“算了吧,你能有什幺办法?”安阳不把谢尔的话当回事,她已经放弃了。
可能要怪学校,大概也该怪教育局,安排高三生在这一年的小年及后一天参加全市联合的模拟考试,而小年的这一天,是安阳的阳历生日,谢尔热情似火地要送给安阳一份难忘的生日礼物,要安阳放学和她一起走,这是不被同意的。
“啧!”谢尔用力咂了一声。
“您就放心就交给小的吧!”她信誓旦旦,一副太监给皇上请安的模样,在安阳肩膀上拱来拱去,弄得安阳好痒。
随她的便吧,安阳好笑的想。
虽然她根本不信谢尔能有什幺好主意,但必须承认很多时候,她都羡慕谢尔。
在安阳看来,谢尔的家庭氛围有一种诡异的融洽,高中生的学习几乎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母亲给安阳定制了从头到脚的时间安排,如果可控,她可能会精确到秒,谢尔的妈妈则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早自习谢尔经常因为睡过头而迟到,傍晚也经常会请假提前离开,据安阳所知,原因大概都是家庭聚餐等等完全难以置信的理由,这种松弛几乎令管理的老师暴跳如雷,认为她们扰乱教学安排,但谢尔和她的妈妈很坚持,且对周围人的说辞毫不在意。
这样的谢尔也真没让安阳失望,但她的办法实在是只有一种简单粗暴的美。
放学的时候,谢尔紧紧贴在安阳身边,一路做贼一样跟着去见安阳的妈妈,在见到人的那一刻,谢尔像一杆机关枪一样疯狂表达她要把安阳带到自己家里去庆祝生日,明早安阳会和自己一起去考试,她甚至没讲两句类似“阿姨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这种话,讲完直接拉起安阳,趁对方没反应过来就开跑。
冬日的夜晚,高中生放学的时间天早早就黑了下去,城市的街道铺满各色霓虹灯,高耸入云的大楼顶尖闪烁着红色的信号灯,安阳被谢尔拉着跑在学校附近混乱的交通道路上,街景糊里糊涂地在视野里快速回闪,天远远反着雪地的灰白色光,月亮在云层深处找不见踪影,夜空再没有其他亮光,平静地俯瞰着城市繁忙的车流,穿行马路的学生,推车出摊的小贩,和无数各有其事匆匆忙走过的人。
她们跑出去很远,累得安阳直像小狗一样张大嘴喘气:“我们去哪啊?”
谢尔看向身后,学校的楼已经掩在街道林立的各色高楼里,学生零星地在道路上走,面向扶着膝盖弯腰大喘气的安阳,她终于像子供向动画里的反派一样上半身直挺挺地后仰,推推脸上假装墨镜的眼镜,说:“兜里有没有现金,我带你去看流星。”
流星……
安阳因为那本书对宇宙和太空萌生的浓厚兴趣被谢尔一直看在眼里,因此前天早自习的时候,谢尔把印着流星雨信息的小字条塞进安阳手里,学校不准带手机,也不知道谢尔是从什幺东西上扫印下来的,热敏纸上有一层灰乌乌的底色蹭了她俩一手。谢尔还沮丧地说,印成这样,她的错题机可能是坏了。
「象限仪座流星雨活动将从本周……预计将于深夜12点07分到达高峰……」
“可以直接去看看,安阳。”
这个提议在安阳心里充满阻碍,之后的几天安阳都很消沉,老老实实地看书上课,直到谢尔耐不住寂寞地打算给她过生日,答案当然还是拒绝的。但谢尔实在是个没人能管得了的人,而且她很了解安阳,知道她根本不死心,所以现在,她跳过了所有步骤,直接把安阳拉去看。
钱是安阳揣来手机没电时应急的,虽然她现在根本没有手机用,但实在是不多,两个人才凑出车票钱,谢尔数着很新的纸钞嘀嘀咕咕地算,拉着安阳坐上一辆小型客运车。
司机是个话很少的寸头男人,车里零散坐着几个乘客,各自窝在座位里几乎都打算睡了,车里黑乎乎的,陌生的环境,安阳感觉这车里危机四伏,紧拽着谢尔又笨又厚的冬装袖子坐进后部的空座里,前后左右都没人,她用手肘怼着谢尔问:“为什幺不坐火车啊?”
“客车更便宜嘛~”谢尔小声说。
“瞎说,价格差不多吧。”安阳皱着眉反驳。
“是差不多啦,”谢尔耸耸肩笑,“火车要查身份证的,你妈要是报警查到咱俩的乘车信息,不是立马就会找过来了。”
谢尔说得像是什幺谍战片里的追逐戏码,但她会信谢尔的鬼话才怪,现在有空管她妈会不会报警了,拉着她就跑的时候怎幺不想这些,安阳歪着脑袋盯着谢尔:“到底为什幺?”
“呃……好吧,其实我没带身份证。”谢尔靠在大巴车反人类的直角椅背上打开肩膀伸了个懒腰,看见安阳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摸着鼻子嘿嘿地笑,“这不是临时起意嘛,我又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来。”
为了堵住安阳接下来对她的审判,她又连忙说:“嘘,大家都睡着呢,别吵到人家了。你也睡会吧,要几个小时呢……”
车里烘着空调的热风,封闭的空间让人有些缺氧,上了一周的课,安阳真的累了,抵着谢尔的肩膀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前挡风窗镶着一块巨大的方形玻璃,红色的数字钟标着一个16点多的数字,安阳想,这时间肯定不准,如果是下午四点的话,她肯定还在学校呢,车忽然停了,司机从驾驶座走到过道,这会儿安阳才看清楚,男人穿着硬挺的冲锋衣,在座位和行李架的阴影里走,满脸横肉,举着个黑色的东西,车厢太暗看不清,开口说话了。
“IC,IP,IQ卡,通通告诉我密码。”
咦,怎幺是《天下无贼》。
车里忽然有了七七八八的说话声,变得嘈杂起来,什幺东西戳我的脑袋,原来是梦。
“要不要下车找点吃的?”
“到哪了啊?”
“服务区,包背上,车里没人看着。”
谢尔正把背包往身上挂,安阳睡眼惺忪,乖乖被谢尔拢了拢衣领。冷风吹过安阳睡得热乎乎的脸,她真的有点饿了。
“哪有卖吃的的啊?”
“哈哈哈,骗你的,睡醒了吗,我们到了。”
谢尔牵着安阳往没有光的地方走,遭受了安阳一通软绵绵的拳头的毒打。
高山静坐面前,冬日只有两种色彩,树木干枯的躯体和暗夜融为一体,积雪似乎化了不少和冰层混在一起,沉甸甸流淌在坡路上,安阳擡头看,黑夜笼罩的深山看不到山顶。
“走吧,上山。”
“有吃的吗?谢尔。”
她好饿,又怕又饿。
在寒风中吸了吸鼻子,安阳竭力咽了一口口水,捏着一块被谢尔捂得软乎乎要化掉的灶糖塞进嘴巴里,风把她的鼻腔刮得辣辣的,行路至此,已经只能下定决心迈步往山上走。
这不知道在哪里的山可能实在是座没什幺宝藏的荒山,连住在附近的乡民都不愿来到这里,山路荒废了许久,杂草和新而细的小树又开始向这片被踏实的土路侵袭,安阳盲目地被谢尔忽悠到了这里,脑子胡乱地想着。
那时,谢尔在教室里问自己,为什幺想要转去理科,她记得自己说,她想去学天体物理了。
任何一个高中生都会被问到一些避无可避的问题,想上什幺大学,学什幺专业,将来干什幺工作。
谢尔被问到时说的是,她打算要捏着报考指南扔飞镖决定报什幺专业,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告诉安阳,想去就去呗。
然后过了一会又说,不过,万一你只是一时兴起,过两天又没兴趣了呢。
这是一个很谢尔式的答案,谢尔会会随便放弃一个她的爱好,原因也只是不喜欢了。
那幺,自己呢,能一直喜欢下去吗,孤注一掷地否定一直以来的付出去拼一个喜欢,这个代价她付得起吗?安阳在山路上向自己发问。
夜幕下沉静的山林像要把人压实入土地,山体如同一座僧侣盘坐干枯的遗体,风干的生命早已圆寂,却仿佛仍能听见高僧的呼吸和诵经时的喃喃自语,枯叶也被吹哗啦啦地响,在幽远阴森的深山,雪只剩很浅很薄的一层,踏下去也无声,安静能把人整个吞没。
安阳低着头,心思沉沉地走在前边,攀爬在野山土路之上,有一只纤细的手从身侧钻进她的掌心,谢尔不知道从哪里捡了跟树枝,支着身体一下下戳进雪地里,从身后走到她前边,脚步用力踩在山路的泥土上,背着硕大的书包,拉着她的手忽然开始唱歌。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黑暗之中漂浮我的期待”
“平静脸孔印着缤纷色彩”
“让人好不疼爱”
谢尔一边唱着一边走,空着的手和头一起发了羊角风似的胡乱在黑暗的夜晚舞动,扯着嗓子在山间茂密的树木丛林中一路高歌,安阳说她这幺唱会扰民,但谢尔继续抽动着她的脑袋,挥舞着指挥家的手臂一股脑带着安阳往山上走。
“这哪有人民可以扰啊,”她还在大声地唱着,回头扶安阳时还朝她眨眼睛,“不过可能会有蛇哦~”
踩在依稀能辨认出的人迹之上,泥土和石头隔着鞋底传递荒野的触感,书包很沉,安阳觉得自己很累,拉着走在身前的谢尔的手,安阳疲惫地说:“什幺啊,你现在这样比较可怕吧……”
“切!伍佰你没看过啊……”谢尔不理会她,仰面对着天空继续唱着,也不管顺序对不对。
“想问问你的心中”
“不愿面对的不懂”
“明天之后 不知道面前的你是否依然爱我”
在一个断层的高坡边,谢尔踩在高处的石头上回头向她伸手,唱着歌,笑着露出白色的虎牙,示意安阳拉住她的手爬上来。
“谢尔……”安阳跟在她身后叫她。
“嗯?”
“为什幺啊?”
“什幺?”
“为什幺要带我来这啊?”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学这个吗?亲自来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谢尔说这话时刚唱完“春风秋雨飘飘落落只为寂寞”。
是这样吗,试试看就会知道了吗……
不知道走了多久,安阳擡头看向谢尔的背影,她们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模样在山地的雪色里格外扎眼,哼哧哼哧地走着,似乎正在一步步逼近山顶,她听见自己长长舒出一口气,向谢尔发问。
“那你呢?”
“我啊——”谢尔拉着长调话停在了半截,“哦哦!开始了,安阳,快看。”
漫天的星斗陈列在墨色的空中,一开始就顶在她俩的头顶,安阳顺着她的目光,遥远的白色光点间骤然出现一道道拉长的细线,安阳想,跟平时飞机划过操场也没什幺两样。
一道、两道,细线由暗转亮,拉出一道清晰的轨迹,在某一点闪烁其最明亮的光彩然后消失不见,谢尔和安阳停驻在山地间,忘记了她们还没走到山顶,在一束束流行的光划入视线时屏住呼吸,夜空、山坡,天被一点点染亮,原来,流星不是只朝着一个方向掉落,它们从四面八方穿过静止的星体展露出一霎那行进的轨迹,之后潇洒离去。
“快,上山顶看。”
谢尔忽然拽起安阳的袖子,扬着脸在寒冷的冬季奔跑,登山漫长的路途把汗全闷在她们的校服里,湿冷冷地侵袭着身体,安阳好像也毫不在意,跟着谢尔一步步往山顶跑,几乎要摔倒。
流星雨或许很快就要结束,安阳迷信地想许个什幺愿望,却迟迟想不出许什幺好。
谢尔在星空下看着她笑,糖已经吃光了,她把剩了碎糖渣和豆末的塑料盒拿在手里摇,小盒又在耳边哗啦哗啦地响。
山风呼呼地刮过女孩们的脸庞,这场流星,在还没抵达山顶时,她们就已经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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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谢尔盖!”山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满是惊讶。
“妈?”
谢尔的母亲正和另一个女人摆弄着白色的天文望远镜,身后清出一块空地摆着马扎和帐篷。
“我就觉得刚才唱歌的像你。”
那个人很高兴地向谢尔和安阳走了过来,朝身后的谢尔妈妈招手:“拿钱吧嫂子,200。”
“哈!见者有份哦,小姑,分我50。”
谢尔的妈妈也从那边走过来,无奈地摇头:“谢尔盖同学,再怎幺样你也不该带安阳做这种事吧?”
“那你俩还背着我上山呢!”谢尔满不在乎地顶嘴,凑到她姑姑身边问她们具体赌了什幺。
安阳跟着谢尔的妈妈凑近望远镜,只模模糊糊听见谢尔在和她姑姑笑。
“阿姨,她为什幺叫谢尔盖啊?”安阳问。
“原来就叫谢尔盖,她自己不喜欢就把盖去掉了。”
谢尔的妈妈笑着摆弄着寻星仪,歪头朝安阳眨眼睛,“我觉得谢尔盖挺好听的啊,是不是?”
谢尔忽然把脑袋搭在安阳的肩膀上,龇牙咧嘴地说道:“不许你再叫我谢尔盖了!”
谢尔妈妈摊摊手,把望远镜前的位置让给安阳,大声地说:“好吧,好吧。”
目镜连接着繁星,谢尔在身后和两个家长叮叮当当地收拾东西,为了明天一早的考试,谢尔的妈妈认为必须连夜把她们送回去。
启程时,天空还是深夜的墨蓝色。
安阳和谢尔陷进小轿车的后座里,时间跨过子夜,进入夜晚的后半程,安阳捂着肚子不想在车上发出饥饿的声响。
谢尔盖着外套歪倒在座椅上,从前座套的后背袋里掏出一个满是折痕的零食袋丢了过来,然后合上衣服继续随着车载音响明快的电吉他solo打着无声的小呼噜。
安阳看了看,美味山楂条,只剩两根,但是已经过期了,山楂不进肚,好像也开胃。她摆弄塑料包装的声音和肚子咕咕叫混合响在车里。
谢尔的母亲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掏出一个便利店三明治冲着安阳笑笑,在保温杯里折出半杯牛奶在轻微摇晃的车里朝后座递过去。
“小心烫哦。”
车灯远光换成近光,驶入山间隧道,谢尔的姑姑坐在驾驶座上,低声随着电台的音乐哼,后视镜下垂着一个麦当劳赠品小猫玩具,卷曲的猫尾巴随着车身摇晃,从那座荒山返回城市的道路上,安阳记得,牛奶确实很热,水蒸气在那个寒冷的冬季填满整个轿车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