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滂沱的雨夜。
雷光如同一只无情的大手，骤然撕裂黑幕，咆哮声随之响彻寰宇。
虞婧有些忧心地看了一眼窗外，天好像漏了，哗啦啦的雨水源源不断地砸在地上、敲在玻璃上。
她的母亲还没有回来，已经晚上八点了，尽管以前也有加班到深夜才回来的时候，但今天下着大雨，母亲又没有打电话回来，这一切都不能不让她担忧。
对虞婧而言，东海是一座相当大而无趣的城市。尤其在她和母亲从村里搬到城市里之后，这个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但虞婧并不觉得日子难过。母亲在企业当业务员，租的房子还有一个朝阳的阳台，周六日母亲还经常给她做好吃的。日子虽然简简单单，却让她一天天健康长大。
还有半年，她就要准备中级升学考试了。母亲曾经告诉她，等她考完试就要带着她去草原，她因此满怀憧憬。
突然，一道霹雳划过，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原本在厨房煮粥的虞婧被惊了一下，随后一阵强烈的心悸。
几乎是同时，她听见家里的电话拼命响了起来。
一股心悸，虞婧扑过去，拿起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来电人是陌生号码，但急促的声音已让她顾不得疑心。
“是虞婧吧？快来中心医院！你妈被车撞了！”
随后，电话被急匆匆挂断。几乎在同一时间，又一道炸雷轰响，震得虞婧手脚发麻。
可她不敢耽搁，冒着雨就冲到了外面。
街上的汽车一辆辆驶过，虞婧伸出手去拦，却没有一辆停下，反而飞驰过去溅起的水花，全都浇在了她的身上。
雨水混合着泪水在脸上流下，咸涩的味道在她的舌尖长久停留，让她永生永世难忘那种绝望的感觉。
正当她在为找不到愿意载她的车而苦恼之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直奔她而来。
虞婧匆忙地往一侧躲避，脚下因为看不清路甚至被绊了一下，她踉跄一下，跌进集聚的泥潭里，滔天的雨势几乎要吞没了她。
但那辆黑色的轿车并没有离开，而是停了下来，不顾及后面长鸣的车笛，里面开车的人径直跳下车，把虞婧拽了起来，并把人塞进车里。
“走，小虞婧，我把你送过去。”那人也不顾得擦身上的雨水，发动了车，赶在超速的边缘踩油门。
虞婧认识她，是母亲的上司的上司，也是母亲的小学同学，芳姨。
车子后座放了一盒纸巾，虞婧擦干了脸上的水，只剩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冰得她止不住地颤抖。
“芳姨，我妈妈她......病情严重吗？”
叶兰芳回答得很谨慎：“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听医生的。”
母亲在兰芳姨家的公司跑业务，又是一个村出来的，电话打到她那里也是情有可原，但虞婧并不想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在那个几近于灾害的雨夜，连医院都人满为患。
叶兰芳背着包在前面匆匆赶路，虞婧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急诊室就在一楼，虞婧越往前走一步，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母女连心，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急诊室门口等着几个人，表情严肃，她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人却认识她，用怜悯的目光打量着虞婧。其中一个扑了过来，揽着她的肩拼命道歉。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医生已经走到她身边，看见家属还这幺小，便收回了病情通知书。
“患者还有其他亲人吗？”
得到了否认的答案，医院只好让叶兰芳作为朋友身份签了字。
虞婧茫然地擡起头，看墙壁上挂着的钟。时针指向了九，分针指向了七，秒针不停歇地一圈圈转动。表盘明明很简单，但虞婧却什幺也读不出来。
叶兰芳连忙捏了捏她的肩膀，看出来这孩子心底的不安。
虞婧也用抖得厉害的手勉强签上了字，只不过是病危通知书上的“已知悉”那一栏。
在那漫长的等待中，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叶兰芳帮她交完了一切手术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以为虞婧不哭是因为被吓傻了，还小声说了句：“哭吧孩子，别这幺压抑自己。”
但虞婧已经不再能哭出来了，她看着急诊室永远长明的白炽灯，心里一样的空白一片。
奇迹并不会随意降临。经过一夜的抢救，等再见到母亲，便是一张苍白的脸，天人永隔。
剩下的日子是怎样度过的，让她再回想也想不出来。在巨大的悲痛面前，生活中的一切都会褪色。
浑浑噩噩处理完后事，虞婧还有更复杂的问题需要解决。
肇事司机当场死亡，也没有人能出丧葬费，花了母亲卡里不少积蓄，才办好丧礼。但剩下的钱，很难说够虞婧未来生活，更别提欠叶兰芳的医药费。
由于她们家族人丁凋落，既无家人，更无亲戚，只剩下拖家带口的几个远方族亲，自己生活都捉襟见肘，更别说在养个半大的孩子。
这一年，虞婧十四岁，离成年还差四岁。
叶兰芳是知道一切的，她自然不会找虞婧要债，也在犹豫要不要领养虞婧。出乎她意料的是，某天放学后，她们家的叶晗竟然跑过来恳求家里收养虞婧。
虞婧就跟在叶晗身后，身上穿的衣服小了一号，不知道是没有钱买新衣服，还是怎幺的，怯生生地跟在叶晗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在家，是叶晗先见到了她，直接冲过来，道：“大姨，就让虞婧跟我们一起生活吧！”
她跟虞婧是同班同学，但据叶兰芳所知，两个人关系好像并没有很要好。只是叶晗她妈也曾经唠叨过，叶晗看见虞婧总是脸红。
叶兰芳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虞婧。虞婧也很觉得唐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愧的红晕。
“我......我会还给您钱的，打、打扰了。”说完话，就要跑走。
叶晗却满心不情愿，拽着虞婧的手不放开。
“大姨，为什幺不能收养她，我们家缺这点钱吗？”
叶兰芳看得分明，虞婧挣脱的动作几乎没有力度，反倒是在悄悄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不，当然不是钱的问题。”叶兰芳说，“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叶晗忽然安静下来，心虚地看着地面，“我会跟妈妈说的。”
叶兰芳叹口气，“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决定，我得问问你姥姥。”
但这毕竟是故人的孩子，叶兰芳不可能放任不管，便继续补充了句：“这些天，小虞婧就先在家里住下来吧。”
得到允许的叶晗欢呼着扑到叶兰芳怀里，叶兰芳拍了拍叶晗的头，再擡头，便看见了眼中含泪的虞婧。叶兰芳心里可怜她，想着也过去安慰一下她，然而下一秒，虞婧便擦掉了泪珠，像个大人似得走过来感谢：“谢谢芳姨。”
叶兰芳怀里还抱着感动到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叶晗，两相对比，她心里咯噔一下。
虞婧就此算是在叶家住下了。
对于叶家突然增加的这个孩子，所有人的态度都还算得上和善。
叶晗和虞婧两个人都在读初三，叶晗学习不甚用功，但虞婧一向是学校的模范。自从虞婧来到家里，大家眼看着叶晗也卖力了不少，还跟虞婧一起考上了市重点，这让几个长辈都对虞婧的到来感到满意。
叶晗喜欢虞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然看不出虞婧这孩子是什幺想法，但叶晗确实因为虞婧的到来而变得积极又勤快。
叶晗是个孩子心性，喜欢一个人就是无条件地对那个人好。她殷勤地照顾虞婧，用自以为藏好了，实际上在众人面前一览无余的真心去对虞婧好，但同时也让虞婧为难。
从大人的角度来看，叶晗太幼稚，虞婧心思太重，哪个都不是应该有的样子。
举个例子，是给叶晗的零花钱会被花得干干净净，但给虞婧的零花钱会被她每一笔都记下来，还会小心翼翼地收好记录的本子。
如果不是叶晗偷偷找到家里人，让她们以后买东西的时候把价钱报少点，以免虞婧背的债太多，恐怕大家都不会发现这件事。
叶兰芳知道这件事后哭笑不得，她委婉地告诫叶晗不要操心太多虞婧自己的事情，但看着叶晗听完后似懂非懂的样子，估计也没多放在心上。
叶晗做事太毛躁，不久后的虞婧也知道了叶晗偷看过她的笔记，但她没有说什幺，而是将笔记放进了带锁的柜子里。
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多说什幺，为了留在叶家，是她费心暗示的叶晗。
同时，她也明白，自己是在勉强应付叶晗，连同她贸然的好意，连同她亲昵的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