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记绣坊议事间里,十来位绣娘三五成群,结伴而坐,嘁嘁喳喳。
前些时日,长生商号的赵买办光顾绣坊,其美貌惊动众人,今日他又将上门,为私人订制绣件敲定细节。
原婉然与素来相善的绣娘们坐在议事间后头,一群大姑娘小媳妇一如往常,身着耐脏的松花绿、墨灰、秋色等等暗色布衣。
其中某个绣娘把下巴往前一抄,朝向议事间前边的绣娘,那些绣娘一般也有闺女与媳妇,却是粉红、蔚蓝、丁香……等鲜亮衣色,并且精心打扮发式妆容。
那绣娘笑道:“嘻嘻,赵买办真是罪过,搅乱一众芳心。”
其他人接口:“难怪她们,赵买办确实十分的人才,而且不曾娶妻。”
“怎么知道他不曾娶妻?”
“有人托亲朋好友三转四转,向长生商号那边的人打听。”
“这都打听得到?”
“还打听出赵买办单名一个‘玦’字,人或称他‘玦二爷’。——生意人交际,总有亮亮名号,说说家里的时候,要打听并不难。”
“既然赵买办不曾娶亲,咱们这儿姑娘尚未许人家的,要嫁了这等夫婿,财也有,貌也有,那可是好姻缘。”
“定亲的、成亲的也往前钻,这可不妥。”
“可不是?赵买办还要往咱们这儿走动一阵子,这帮女娘今儿已经一个个乌眼鸡似地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争相坐在前头,上头不管管,怕要闹出笑话。”
“理他呢,咱们边上看输赢胜负。”
“我押官姑娘,她样貌好,能识文断子,出身还不低,要不是家道中落,可以挑更好的人家。”
“呵呵,她要能入赵买办法眼,也不枉费尽心思了。旁人在头上身上下功夫,她连脚下都顾到了。前些时候她不是得了什么罕见布料,紫色底子能变出红光那种?如今裁成鞋面穿了来。”
众人谈论间,赵买办在蔡师傅带领之下步入议事间。
上回那位杵在绣房门口的壮汉又跟在赵买办身后,到了议事间门前便老调重弹,站岗放哨。他手臂上挂一领茶白暗花潞绸披风,双手捧着一只长窄锦盒。
备受绣娘瞩目的买办赵玦这日身着水蓝素绸道袍,星眸转盼流光,向众人颌首招呼。因着他容色甚美,神清骨秀,寻常一个点头动作都点出翩翩风度,脱俗气质。
倘使硬要挑剔,他凝脂般的肌肤略透苍白,双唇血色亦偏淡,气色不算极好。不过落在只要对他有一丁点善意的人眼里,那点纤秀反倒招人怜爱。
他优美身姿映入绣娘们眼帘,大家眼前一亮,仿佛双目蒙尘已久,而今洗涤一新,赞叹之情油然而生。
原婉然杂在人群中,一派平常心。自然赵玦生得极漂亮,但她嫁的是赵野,其美貌有过之而无不及,兼且夫妻情浓,对旁的美男子自然无动于衷。
赵玦面对旁人欣赏目光,仿佛美而不自知,不曾流露一丝骄矜傲慢,教上苍精心刻划的眼角唇畔蕴含谦和笑意,温文儒雅。
蔡师傅道:“诸位绣技出色,赵买办订制的绣件便交由各位负责。”她简单交代差事期限与内容,便请赵玦展示画稿。
赵玦向门旁唤道:“赵忠。”
门旁那壮汉亲随进房,打开锦盒取出画轴躬身奉上,而后倒退数步,转身回到门旁侍立。
赵玦将画轴轻放在桌上,徐徐展开。
绣娘们都上前观看,其中精心打扮,穿红着绿的那些人尤其踊跃往前挨挤。
赵玦那幅画乃观音像,画中八方水波滔滔,观音身姿轻盈踏足于莲花莲叶上,头顶宝冠,遍身璎珞,白衣翩跹。祂身后圆光环照,宝相端丽庄严,眉目一派慈悲安祥远眺,似是矜怜天下苍生。
众人或出自真心,或真心之外尚有吹捧搏取赵玦好感之意,纷纷称赞。
“美哉!”一个女声略高扬,清昂响起。
大家循声望去,却见官来仪笑道:“画中置陈布势大气从容,设色典雅,骨法细腻流畅。观音宝相庄严,气韵生动,能令观者油然生出礼敬之心。此画诚属难得佳作。”
盛装的绣娘们有的哑然,有的掀了掀嘴唇,似乎想说上几句,官来仪抢在前头转向原婉然。
“韩赵娘子,你觉得呢?”
突如其来让人问到头上,原婉然一愣。她纳闷,论在场众人干系亲疏以及相距远近,官来仪都没找上自己发问的理。不论如何,人家既然问了,她好歹该答一声。
她凝神瞧向观音图,画像固然有许多妙处,然则教她诉诸于言语,一时倒难以措辞。——纵有,官来仪仿佛将能夸的都夸完了。
身旁众人都在注目,原婉然不大自在,见那观音画像运笔精细,便按本心答道:“这画费了不少心思,很美,依它绣成的绣件必然精致,收礼的人保准欢喜。”
官来仪保持淡笑,赵玦照样神情温文,不过眼眸刹那精光尖锐。
原婉然见状,微感惶惑,疑心自己说错话。一眨眼,赵玦又神光温润,依然是翩翩佳公子模样。
或许自己看错了,原婉然忖道。她说的是好话,旁人听了也无异色;再者,花钱送礼,自然存心讨收礼者欢喜,没人打算招人烦的。
那日天阴微凉,忽而大风吹来,议事间门窗大敞,阴润凉空气灌入室内,赵世玦微咳一声。
旁的绣娘率先发话:“赵买办,你咳嗽,吃姜末鸡蛋好。”
其他姑娘立刻跟上:“喝萝卜葱白汤也行。”
“烤橘子,便宜实惠,还好吃。”
“温开水更便宜。”
官来仪轻声浅笑:“各位姐姐提的偏方都很好,不过偏方同药方一样,首要必须究其根本,对症下药才行。譬如,久咳肺虚,吃冰糖燕窝粥;热咳痰黄绿,则服用川贝炖梨……”
这时蔡师傅走到原婉然身旁,轻声托她去厨房说一声,给众人都沏杯热茶。绣房规矩,资历最浅的绣娘负责跑腿事宜,原婉然便领差出房,临走顺手带上门虚掩,让吹进房里的风势小些。
当她回房,几个衣着柳绿花红的绣娘望向她,目光古怪。
原婉然定睛打量,这回真没看走眼,那班绣娘眼神或多或少不悦。
她满头雾水,我做错什么了吗?
蔡师傅道:“韩赵娘子,我排定了差使,观音绣件由你配色。待会儿用过午饭,请你过来议事间同赵买办商议。你们议定线色,我们便开工。”
原婉然恍然大悟,负责配色的人能多出一两日工夫与赵玦独处,自己得了差使,挡了某些绣娘的道。
稍后众人散了,时值饭时,大伙儿都往饭堂用饭,原婉然走在半途,教一个红衣绣娘悄悄上前扯住衣袖,带到边上。
那绣娘一张浓妆长脸十分严肃,轻声说:“韩赵娘子,你吃大闷亏了!”
原婉然听闻她说的严重,忙问:“这话怎么说?”
“啧,官姑娘坑你呢。”
“她坑我什么了?”原婉然懵懂反问。近来官来仪和她的往来仅限于方才对答,官来仪的问话固然有些难回应,要说坑人,未免过了。
红衣绣娘跺脚:“你还咂摸不出滋味儿?官姑娘拿你当垫脚石,擡高她自家。”
那绣娘像倒了核桃车子,替原婉然分解道理。
“官姑娘评赵买办的画,文诌诌地夸得天花乱坠,既讨了赵买办的好,又显出她肚里有墨水。我们其他绣娘虽然大字不识几个,毕竟在绣坊待久了,听画工和师傅三不五时谈论画稿,像模像样的书画行话还能说上两句,跟官姑娘差不很多。韩赵娘子你不同,你才来绣坊,没法子在布局和设色上用行话说出个子丑寅卯。这不,你只能说收礼的人会高兴,跟官姑娘那番话相比,便显得你外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原婉然料不到一句问话还有这些门道,怔怔聆听。
红衣绣娘又道:“所以呢,这几天你在赵买办跟前,最好透点口风,提醒他官姑娘为人阴险,莫让他误会你外行,看轻你。”
原婉然含糊应声,那绣娘犹絮絮叮嘱一篇,末了说“我可是为你好”才走开。
原婉然朝那红色背影忖道,你才不是为我好呢!
她城府没深到看穿官来仪问话目的,却也没蠢到人云亦云。
蔡师傅挑中她参予刺绣活儿,还管配色,已经向赵玦表明她刺绣手艺不差,这几天她也多的是机会向赵玦证明。换句话说,任由官来仪在口舌上占点便宜,对她差事的妨碍微乎其微,红衣绣娘怂恿她告状,其用心反倒险恶许多。
赵玦上绣坊来订制绣件,不来理论绣娘私怨的。她果然为点芝麻小事便向人说官来仪的不是,不论赵买办对官来仪作何观感,自己先自坐实长舌声名。赵买办没准还要怀疑顾记绣坊勾心斗角,管理无方,与之做买卖风险大,生出打退堂鼓的心思。总之,此事损人不利己,做不得。
原婉然用完饭,因着这日班上短了几色绣线,钝了一把剪刀,新人的她又代众人往库房领东西。途中她行经那座种植金银花的院子,走在抄手游廊上,发现前方栏杆挂了一领茶白披风。
这披风有些眼熟……原婉然沉吟,记起赵玦的亲随今日就带着这领披风。那位亲随衣衫朴实,不像会用绸缎料子的人,因此应是他主子赵玦穿戴之物。
说起来,她一回遇上赵玦,那人便是在此赏金银花。
原婉然觑向院子一角,果不其然,赵玦又立在金银花花架下,置身绿叶环绕中。
枝叶空隙后,赵玦侧脸雪细俊美,𬙋在碧绿叶间,那光景如同一块白玉带绿的玉雕,白的是他,绿的是叶,矜贵绮丽。
原婉然犹豫是否该上前打招呼,毕竟赵玦那厢低首出神,沉浸在思绪中。他半垂星眸长睫轻覆,周遭空气仿佛都寂寥了。
忽然那天人一般的男子脱力似地,猛地倒向花架,而后顺着花架倾颓,滑落地面。
“啊!”原婉然吃了一惊,三步并两步上前查看。
赵玦躺在地上,双眸紧闭,面容经地上青草一映,更加苍白。
“赵买办,赵买办!”原婉然蹲在赵玦身前连声呼唤,迟迟得不到回应。她顾不得礼节,拍打他臂膀。
赵玦不动不响,原婉然伸指探至他鼻下,幸好还有气。
“来人……”原婉然擡头求救,叫了几声都不见人影——时值中午,大伙儿都在食堂吃饭歇息。
原婉然唯恐耽搁赵玦病情,起身奔向成衣铺。
成衣铺离这院子进,且裁缝多是男子,能轻松擡起赵玦,送入房里休息或送上车就医都快,也无须顾虑男女大防。
原婉然才立起身,脸上着了一片微寒水滴,周遭轻声淅沥,原来下雨了。仅仅几息工夫,那雨势大了起来,地上浮起一股青草清香,以及潮润土气。
原婉然擡头看向花架上方,那儿并无绿叶遮荫,赵玦躺在架下要挨雨淋,这人业已体弱昏晕,经不得受凉。
她犹豫几霎,矮身蹲下,将双手插入赵玦腋下,把人使劲往花架外拖。
她开头拖赵玦那一下没捉稳,拖没多久,双手松滑开来,自身因为施力过重往后仰,跌坐地上。这一摔跌不重,但赵玦顺势往她身上倒,头就枕在她膝上。
“呀啊!”原婉然惊呼,一回神赶紧推开人。她按住砰砰心口,臊得不行,转念救人要紧,强自镇定心神再次拖人。这回她加倍留神,总算没出纰漏,只是赵玦看上去颀瘦,身子倒挺沉的,费了她一番气力才拖上游廊。
她气喘吁吁扶着赵玦,让他背贴墙壁侧身躺下,而后顾不得缓口气,迈开步子跑向饭堂。
她甫跨出院门,官来仪由另一重院子的抄手游廊行来。
官来仪远远见人,笑道:“韩赵娘子……”走近几步,便即蹙眉,盯住原婉然裙身,“怎么这模样?”
原婉然低头,原来经过刚刚一番折腾,她的裙子皱乱,还沾染灰尘。她顾不上掸拍,道:“赵买办昏倒了,在邻院昏了过去,得喊人帮忙。”
官来仪两眼放光,连声催促:“你快去!”
原婉然脚不沾地跑了。
当她搬回救兵,赵玦已苏醒,靠墙坐地揉捺眉心,面色依旧苍白。官来仪蹲在他身旁,款款为他掖紧披风,柔声道:“不错,赵买办你昏倒了,我见了,守在左右看顾。你且宽心等等,我已经让韩赵娘子去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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