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帐挂起来了,浓稠的月色直照她身上,雪肤黑发渡着层淡淡银光,那双红红的眼圈儿,紧张地看着他,“我不要就是了......”
张鹤景蹬上靴子,顺手拔下自己髻上的白玉簪给她。
簪子有定情之意,非比寻常。
要是收下,活命的交易岂不成了偷欢的私情?
江鲤梦不想同他扯上丁点儿关系,绞尽脑汁找出个借口,“我手笨,用不惯玉的,怕折。”
不擅长撒谎的人,心里打什幺算盘,都会显在脸上。张鹤景不戳破,唇角扬起冷笑,“匣子里还有几十根,随便你用,断到明天早上也不怕。”
他语气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
江鲤梦咬咬牙,还是接了过来,绾着头发,暗恨他怎幺这样坏!
头发束好,她穿上鞋想站起来,两条发软的腿不听使唤,脚踝也疼得厉害,根本没法走路。
正为难,有条手臂及时横过来,二话不说把她抱起来。
她最没出息了,只会搂住他脖子。
他忽地轻“嘶”一声,停住了脚步。她犹如惊弓之鸟,怯怯问:“怎幺了?”
张鹤景皱着眉,垂眼看她:“手松开些。”
她哦了声,松开手才发觉自己勒到他伤口了。往他脖子那边使劲瞅,勉强看到点外翻的皮肉。白皮红肉裂着口子,上面还粘着灰白粉末,格外狰狞可怖,她倒吸凉气,“你疼吗?”
张鹤景心头一顿,曼声道:“流了三盆血,你说疼不疼。”
江鲤梦虽内疚,却也不是蠢,“错不在我。”
错不在她,好像也不在他。
这场无妄之祸,本可以避免的,谁让她大半夜不睡觉出去乱逛,一头撞上。
女子没了名节,等同没命。设身处地,换作是她,她也会拼尽一切手段维护母亲,杜绝后患。
她可以怪他心狠,却不能恨他无情。
罢了,罢了。已经到这般田地,再懊悔,不过徒增烦恼。
牙打落了,就往自己个肚里吞吧。
权当是场噩梦。等梦醒,天也该亮了。
明早太阳出来,她还是她,没少胳膊,没少腿,能平安活着就很好了。
江鲤梦悄悄揾掉眼中泪花,听他说,“出了这个门,全都忘掉。”
“嗯......”
她擡手去抽门闩,外面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江鲤梦愣住,睖睁着眼,看着窗屉映上个修长人影,缓慢地从门前走了过去。
紧接着隔壁的门“咯吱”一声。
“张钰景。”他似乎嫌她不够恐慌,还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江鲤梦扭过脸看他,眼中惊惧要溢出来,如临大敌,“怎幺办?”
夏季门窗糊的纱都轻透,仅隔着一扇门,屋里能看外面,外面自然也能见里头。
只要不是瞎子,打从门前走,都能看到屋内站着两个人。
她开始发抖了,牙齿都有些颤,勉强抑制住,急赤白脸道:“你倒是说话呀!”
张鹤景静静审视她过于激动的脸,这般在意,一旦蒙混过去,“清白”的她,难道不会放心大胆的为张钰景泄露秘密吗?
“二哥哥?”他久未答言,江鲤梦急的满脸通红,搂着他肩膀使劲摇,企图摇回他丢失的良心,“怎幺办呀!”
“别摇了,”他头晕脑胀,疲于再思考。
江鲤梦赔着小心,放和软声气:“二哥哥,你不能不管我呀。”
张鹤景哦了声,转身抱她回到里间,单手取下衣架上的披风,把她从头到脚罩住。
江鲤梦在衣裳底下发出不可置信的疑问:“就这样?掩耳偷铃?”
“既知道是偷,就低声些。”
他边说边推门出去,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悄声问:“你就不怕吗?”
张鹤景不屑一嗤,“看到我屋里有人,也未必知道是你,你怕什幺。”
那倒也是。
她脸上又没写着偷人,大哥哥没道理怀疑到自己头上。
江鲤梦沉吟片刻,心里还是不大宽慰,顶着衣裳仰头,把唇贴在他耳畔轻声问:“如果他明天问你是谁呢?”
轻又软的呼吸拂过来,张鹤景心头一窒,缓下脚步,不假思索道:“他不会问。”
毒蛇绝不会正面袭击。
即使知道未婚妻在他屋里,也干不出踹门捉奸,让人难堪的莽夫行径。
江鲤梦十分质疑:“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好吧。”
“如果问起了,你千万别说是我!”
她在他耳边千叮咛,万嘱咐,说的他耳朵都热了,不自在地侧了侧脖子,顺着她的话问:“不说你,说谁?”
她哑声,想了想,道:“就说是槐序。”
槐序是他的贴身小厮,出入他的房间,不是很正常嘛。
他横她一眼:“你倒会想法子。”
江鲤梦本来觉得自己很机智,听他的语气又觉不妥当,“不行吗?”
“槐序能发出女人声音,又哭又喊又叫哥哥?”
她一下泄气了,歪他肩头,衣裳滑下来,露出了哭丧的脸,“那可怎幺好?”
张鹤景本不予理会她的杞人忧天,但见那双忽闪忽闪,泫然欲泣的眼,执拗地盯着自己。显然不肯轻易罢休。
死心眼又不知好歹的丫头,哭闹起来比夜莺还聒噪,罢了,他违心应付:“就说是覃默。”
覃默是他房里的大丫鬟,人美心又善,刚入府那天,替他来送回礼,还帮她收拾屋子,家长里短说了很多梯己话,要她有事只管吩咐,千万别见外。
这幺好的大姐姐,她怎幺能去污蔑?
她摇头,认真道:“覃姐姐虽然是你的人,可佛门净地,这种事情...一旦说出去,名声尽毁,我不能害她。”
他瞧不上她滥发好心,扬唇讥道:“有闲工夫替别人着想,不如先管好自己。”
月落星沉,最后一点余光堕进她的眼,如在秋水上徜徉,波光粼粼,盈满期冀。
“二哥哥一定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张鹤景别开眼,一仰头,发现天上泛起鸭壳青,再过半刻,这荒唐的一夜,就该翻篇了。可他却不感如释重负。
“二哥哥,”她誓不罢休,拽着他衣裳道,“你答应过不会不管我的!”
太阳穴胀得突突跳,他望着将明未明的天,不胜其烦,敷衍地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