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时,月黑风高。
城门远远在后面合上,地动山摇似的一道巨响,护卫挥鞭,铁轮压上干枯黄土,碾往远方。
他一开始抱过她那一下,人还算安分,狐狸乖巧缩到他怀里,谁知刚坐稳,她就开始哭。
不声不响地流泪,渐渐地,哪怕裴承澜不低头,也明白怀中那双眼睛是如何的难过。
二人挨得近,少女后颈皮肉那些不知道从哪几个陌生坤泽身上沾上的信素味若有似无地往外散发,黏在他鼻尖上,越闻越烦。
他清楚这只中庸狐狸闻不到。
裴承澜更烦了。
……
“准备哭到几时?”
小半个时辰了,狐狸哭得没停过。
“二哥、我……我……”
怀中的小姑娘吸了一下鼻子,抽抽噎噎。
“……我不知道……可能是太高兴了……”
所以,停不下来吧。
裴承澜捏住她下巴,把她脸往上扯一点,问:“高兴还哭成这样?”
“你这是给谁守孝呢,还是送亲呢?”
咸涩沾到指腹,随即,更多的泪水一串串落下。
裴承澜:“……”
“呜……呜呜呜……”
怀中的少女撇了下嘴,哭得更厉害了。
*
裴承澜觉着这一路颠得烦。
原想上了回程马车就翻旧账问她跟陈晏的事,她倒先哭得停不下来。
“别哭了。”
少女年纪小,眼窝浅,哭了好一阵,完全经不住折腾,眼睛肿成两团,眼尾一片红,裴承澜指腹从她哭得通红的颊肉擦过去,指尖迅速湿透,泪水往下淌,缠住他的整个手掌。
又尔擡头看裴承澜一眼,眼眶里边全是水,似乎他只要再敢多凶一句,就要满出来。
这一下,硬生生掐灭了裴承澜心底的火。
“有什幺好哭的?”半晌,他在狐狸头顶问。
*
二哥,你怎幺才来呀。
他等到狐狸期期艾艾地开口道。
“路上远,误了几日。”
又尔显然不信这个说辞,仍是趴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
裴承澜忍着没再解释。
想说的话一旦说开,就要提到那几个姓陈姓商的,几日里,心底那些积得死沉的念头得翻出来给她看。
笨狐狸又听不懂。
说出来,怕是会哭得止不住。
裴承澜心底一部分嫌烦,一部分又软下来。
一瞬间,他甚至起了几分荒唐的念头:若当初没有选择接纳她,一直按最初那样冷眼对她,今日他也不必坐在这替她找借口。
“二哥?”
“……我哥同商氏做交易也需要些时日。”
“这样啊。”
又尔埋着的脸从他怀里稍稍擡起来点,悄悄擡到一半时,眼睛已经先看过去了。
火把都在车外,这一方小天地光线很暗,裴承澜的轮廓反而显得清楚。
薄唇锋眉,一双长眸阴在暗影里,眼尾挑起,眼型同裴璟是一样的含情眼,不过,兄长那双眼总含着些笑意,这一位生来是乾元,骨头长得太硬,待人待物没什幺情绪,便显出几分冷硬桀骜。
又尔心里感到一点旧时的熟悉感,她刚被裴璟养着那会儿,每回在走廊拐弯,都能碰见这少年在廊下,或躺或倚,怀里总是横着把剑,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她就赶紧贴着墙走,从他外侧绕开。
那时裴承澜看她的眼神,冷若冰霜。
半妖在世家里不受人待见,狐狸知道。
但这人嫌弃得尤其明白,连路都不愿同她走一条。
那会儿她想,这人怕是和她八辈子都难搅和到一处去,总不会有今日这般。
——她坐在裴承澜腿上,叫他抱在怀里,哭得鼻涕眼泪全糊在人家衣襟上。
她抓着那衣襟的手还得由裴承澜自己拿手掌按住,免得她往下滑。
又尔心里慢吞吞生出一股迟来的惊异:原来人和人之间也能走这幺远的路,风雪晕死前那一眼,到同坐一处近在咫尺的距离。
“哭够了?”
她愣愣地瞧了他好一会儿。
狐狸的眼尾哭得红通通,红血丝占了眼白一小圈,裴承澜也看了一会儿,语气平平:“丑,傻。”
还笨。
嘴上说归说,又尔眼角残余的泪水还是他擡手给抹掉的。
又尔挪了挪,裴承澜嫌她躲,索性用掌心托着她后脑,把她脸正正对着自己,逼她和他对视。
“你刚才说高兴,真高兴?”他问。
狐狸点了点头,说嗯,声音跟蚊子似的。
接着,他平平逼问一句,别是舍不得。
这句话很巧妙地戳中狐狸心底那一点怅惘。
难言的情绪里,有很多东西:商氏的宅邸、熟悉的,总是刁难她的各个士族公子、几间总是熏着药香的屋子……也有刚刚从那里出来、在门口和她注视良久的那个人的影子。
可狐狸不敢在裴承澜面前承认舍不得哪些,只好把头往他肩里一缩,装成听不懂。
“怎幺会……”她妄图糊弄过去。
裴承澜没放过她。
舍不得哪里,这位向来让她有点怕的兄长凑到她耳边说,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在那跟当条狗一样的日子。
“二、二哥——”
又尔眼睛一下子瞪大,不解惊慌瞬时充斥眼底,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二哥……”少年齿间琢磨着这称呼。
似乎嫌这称呼太轻巧,玩味了一下,接着道:“在姓商的跟前叫一声二哥,跑我怀里再叫一声二哥,一滴眼泪两头花。”
“妹妹,这笔买卖你做得挺好。”
纵使狐狸再迟钝,此刻也听得出裴承澜话里那股拧着的劲儿。
……
又尔问:“二哥,你生气了?”
话问得小心,但不得不问。
裴承澜回:“你觉得呢?”
她要是聪明,顺着话往上爬,或许能摸到点什幺,然而狐狸没那本事,她只会在底下更局促一点。
“因为我哭了幺?”又尔再问。
裴承澜再回:“不。”
“那……”又尔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是……因为……我要跟商厌道别,你生气吗?”
“你以为我会为了这些生气?”
裴承澜眼尾微微擡了一点,像笑又不像:“你以为,我会在乎你跟别人说过几句软话?”
他当然在意。
又尔没本事从裴承澜反复的否认里听出多少门道。
看他不承认,便真的信了,面上一点点疑惑起来:“那……到底是为什幺啊?”
“你觉得呢?”
裴承澜再把那四个字扔回去。
小狐狸被问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往胸前收,人缩得越小,抱在膝上的分量就越轻。
裴承澜垂眼瞧着,手臂箍住她后腰,抱人回了原来的位置。
“擡头。”
眼前依言照做的少女仍旧一脸茫茫然,那副模样看在裴承澜眼里,好笑也好气。
乾元若要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他最近为了她在外的冷热人情都尝过一遍,骂人的话更是积了一肚子。
偏这会儿,又尔缩在怀里,眼泪隔一会就啪嗒啪嗒掉还不敢再擦,裴承澜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再不讲明白一点,就真跟商府那些里动辄给她扣个“蠢”字但懒得解释的坤泽们没什幺两样。
乾元决定当回好人。
好人至少要指出犯错的中庸小狐妖身上哪里脏了,好让她以后知道该从哪一块洗起。
“妹妹,我费尽心思奔波数月。”
裴承澜垂眸,拇指按在又尔下巴骨上。
指尖微微用力,少女眼尾哭肿的那点委屈托得更为明显。
“不是为了闻你身上这些……”
搁在又尔腰间的手臂圈紧,将她往怀里按得更实些,自己则顺势低身过去,肩背微微一拱,小姑娘罩在他身下,呼吸最后埋在颈窝那一小块凹陷处,逐一舔舐。
“唔嗯——?”又尔浑身一颤,下意识要往后躲。
腰刚一动,扣在她屁股上的手就拍了两下,又尔瞬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野兽叼住了喉管。
再不敢动了。
少年歪头在又尔颈侧嗅了嗅,慢慢地,嘴唇印回颈窝肌肤,轻轻磨蹭。
“……难闻的味道。”
别的男人的味道。
那就算……恶心。
算了,不要说出来了。
说出来,没良心的小狐狸又要哭了。







![[龙族同人]不管了让我睡一下](/data/cover/po18/879506.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