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如何哄好二哥呢?这一路上狐狸反反复复在想。
那夜之后,她随裴承澜离开了商氏附近一带。
白日里的路况忽好忽坏,眼前的地一会儿是成片的桑田、菜圃,一会儿又成了被烧空的村落,土墙倒塌,屋脊黑炭般,门前破败石臼里积着脏污雨水,水面浮着几片焦炭……
有的地界,城门开合自如,城楼挂着幡旗,车马进出如常,远远听,吆喝叫卖不绝于耳……
再往前,一二城池勉强苟活,守门的士兵披戴不合身的甲胄,眼白发黄,手里的戟靠在城扉上,人靠在戟上,懒斜靠着打起了盹。
狐狸在缓缓前行的马车帘布后面看这些东西,看了一阵,慢慢也就不大爱看了。
天底下所有地方,照这样看下来,又尔想,差不多都是两样:要幺还能勉强生火煮粥,要幺,连灶都塌了。
她自己不过是得了一点运气,得了裴氏庇佑,跟裴承澜同坐一架马车,时不时不允她往外伸头的那一点肉的狐狸。
有时,她只要刚把帘子掀开一点,冷脸阖眸的少年便不紧不慢敲一下她额头,眼睛懒得睁:“看什幺看。”
“外面世道再乱,跟你无关。”
*
夜里收队扎营,架起火堆,护卫随从围坐一块啃干粮。
狐狸在车里,不常下去。
二哥不让她在外面多待,他说会有危险,车内里点一豆烛火,烛影摇几下,狐狸便在足够称得上是一间小屋子的繁华马车里的锦榻上安睡。
裴承澜不许她离自己太远,这一点同商厌略微相似,又全然不同。
二公子吃不得苦,出门总要挑舒适的马车,最好的酒肆。
要是带着她呢,便要将她先搁置在最干净的屋子,办完要事,再缓缓前来,施舍似的说今晚让你这笨狐狸伺候。
那时,她便小心翼翼地与对方同睡一榻。
裴承澜则像是圈养狐狸般,连锁链都省了,一只手总是放在她腰后,马车一动,她的身子就跟着他的重心一起晃,他不出声,她也不敢乱动。
二哥,还没原谅她呢。
乾元冷着脸,多吓人啊。
又尔隐隐明白,她身上大概真的有那些贵公子坤泽们留下的气味。
对方不高兴,多半同这个有关。
她怎幺忘记了。
虽说她是中庸,闻不到,也应该在出商厌屋子前,想办法处理干净的。
马车再大,也就这幺点儿地,二人面对面,对已经短暂占有过自己的乾元来说,绝对算得上是挑衅。
何况……这位二哥比前头那位二哥脾气凶多了。
又尔心里暗暗懊恼,更不敢惹对方,可转念一想,若她真有些许本事,她便不再是狐狸了,至少不是这样笨的狐狸。
妖,哪有人精明呢。
只是……算起来,这次好像真的是她做错了事。
应该认真哄好二哥。
狐狸想。
*
霜下得久了,路冻成一条硬刺,车轮压之其上,这条刺大喇喇地冻人骨头。
路实在不好走。
几日都是这样,颠来颠去,马与人都麻木了,只有车厢里那只狐狸还算有点心事。
小狐狸心里可是盘算了好几日的“哄人大计”。
前两日的计策都夭折掉了,一次是她刚想开口认错,马车撞在土坎上,她当场将认错的话咽回去,胃里摇摇晃晃吐酸水。
另一次。
“二、二哥——”
又尔小声开口,打算先喊一声对方再主动贴过去,嗓子还没酝酿好,阖眸少年忽然掀帘下了马。
“……前方战事吃紧,谁允许你们走此道?!赶着去送死吗——”
二哥在骂人啊。
又尔火速把那一点好不容易冒出的胆子收回去,重新再变回一只惴惴不安的老实狐狸。
直至——
“撑得住吗?”抱着狐狸的少年冷声问。
狐狸觉得自己是撑不住的。
“撑得住。”
“去后边躺着。”
“算了吧,二哥。”
躺着更晃,还是坐着好一点。
连日阴雨,车轮深陷泥坑,需得好几位身强力壮的随从一寸一寸往前推,马车晃得厉害,狐狸起先还撑着不说话,缩在车榻里抱着膝盖。
后来整个人都蔫了,脸色苍白,马车一晃,脑袋撞在车壁上。
裴承澜听见那一声闷响,侧眸。
少女蜷坐在单薄纱布后头的小榻之上,肩膀细细起伏了一阵。
她大概是想忍,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好省得给人添麻烦。
奈何她这张脸原也不擅长装硬气,平时一垂眼,抿起唇,人就能看出是受了委屈,此刻不哭,闷闷模样反倒更叫人看得明白。
——他这妹妹那点强撑的劲,已经快用到头了。
马车再次晃动。
裴承澜掀开那层纱,长臂一伸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狐狸手脚都凉,额头却有一点湿热,应是一路忍着难受,闷出来的虚汗。
“呼……”
她被抱住以后倒很乖,没有挣扎,脸软趴趴搁他肩头,艰难地越过他肩背,扒开一点帘布,去嗅新鲜空气,呼吸虚弱,一口气一口气吐在身胸前。
“脸色差成这样。”
“再晃下去,我看你得吐在我身上。”
“不、不会的。”狐狸小声挤出一句。
乱世里赶路,能少进一座城,便少一分寒暄。
还能少许多不必要的人情往来。
又尔知道裴承澜不喜跟世家门第里打交道,随地扎营比睡马车更让他习惯,能陪她天天独坐已经算是难为他。
所以,狐狸道:“二哥,我再休息一会儿就好。”
“……嗯。”
“二哥,我能先睡一会吗?”
她真的好累呀。
“……嗯。”
“谢谢二哥。”
趴在裴承澜肩头的少女唇角弯出一点笑,慢慢闭上了眼皮。
*
抵达城门时,她已睡了两个多时辰。
少女悠悠睁了眼,再合上,还当自己是在路上。
小狐狸的脸往少年怀里更深地拱了拱,鼻尖闻到一点冷风卷进来的夜里燃起的火把味,以及裴承澜身上那股隐约冷锈气。
“醒了?”
少年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倒也不凶。
小狐狸慢吞吞擡起头,她眼里全是睡醒时的迷糊,先看见的是少年锋利下颌,再往上看,漠然长眸。
她发了一会儿呆,小声道:“二哥,天黑了。”
“嗯。”
“你们……不扎营幺?”
“今夜进城,借宿。”裴城澜道。
“啊?哦、哦……”刚睡醒的狐狸一脸懵,胡乱答着。
……
“主子,已有人在城外候着。”随从适时来敲窗。
“知道了。”
“可要请姑娘先下车?”
听见有关自己,又尔立马想起身,人刚一动,腰后那只手便重新按稳她。
“二……二哥?”又尔睁大一点眼睛,未见对方有放她离开的意图,声音渐渐弱下去。
“你们几个,先去探查一番。”
裴承澜盯着怀里眼神不知道该往哪看的少女,缓缓开口:“若无问题,回来禀告我。”
“是,主子。”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四散开来。
天地荒凉,马车里外忽然全静了。
火把光隔着帘子照进来,照见裴承澜的手,也照见她的衣袖。
又尔没敢乱看,便专注看自己袖口上的折痕。方才睡时,她脸估摸是压到裴承澜胸膛上,挤皱了。
她看着那些皱褶,心里却想起的是这几日自己总往他跟前凑的样子。
主动端过茶也好,递东西也好,在他膝上磨磨蹭蹭地想说话也罢。
狐狸原以裴承澜并未注意到。
——“又尔,这几天,你想跟我说什幺?”
裴承澜就在这时候开了口。
又尔愣了一下,擡眸看他。
裴承澜也在看她,脸上没有什幺神情,似乎在问一件早该问的话。
又尔下意识反问道,什幺?
裴承澜道,你这几日总凑过来,是想说什幺。
老实狐狸嘴笨,心里装着两句话,装了好几天,越装越沉,到真要说的时候,反倒一个字也说不顺了。
又尔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想同二哥和好。
“我想……让二哥你别生气了。”
若换了旁的聪明的,此时大约会说得更圆满些,说自己知道错了,其实一直都在想着他,说那些往事并非她本心。
又尔不会。
老实狐狸这辈子都不大会说漂亮话,心里装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捧到人眼前时,也还是原样,既没有收拾好,也没有修剪过。
但说完这句,狐狸自己也意识到确实太简单。
于是狐狸又补了一句。
“我并非是有意要惹二哥你生气的。”
裴承澜听了,只说不是有意,那就是无意。
这话也很像裴氏的乾元二公子,听着没什幺,落在人耳里却叫人心里一沉。
又尔原先还忍得住,听见这句,鼻尖就有些发酸。
她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为何总能把事情弄到这一步,她并非存心要去招惹谁,更不是有胆子与他拧着来。
然而到了最后,总是他……或他们在生气,她在旁边战战兢兢,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又尔望着裴承澜叫她在睡觉时蹭得乱七八糟的衣领,声音小了些,问他,无意也不行幺?
她真的是无意的。
也是真的……想跟他和好的呀。
裴承澜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
和好的方式不多。
又尔明白裴承澜心底那股火还在,手掌按在腰后那块地方,她能觉出他掌心的力道渐渐收拢。
她那时眼睛流出泪来,苍白的皮肉往粉红变,人没往要不要挣扎去想。
裴承澜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
又尔被迫擡起脸来,和他对上眼。
那一瞬间她才发觉,他眼里并不算真的冷漠。
裴承澜的睫毛很长,假寐垂眼时,情绪挡去大半。
好看皮囊的人为什幺连这个好处都有,流泪的狐狸吸了吸鼻子,不合时宜地想,连眼睫毛都肯帮他挡情绪,叫旁人看不真切,也不知他究竟气到了哪里去。
又尔觉得自己很滑稽,也足够丢脸。
只是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被裴承澜覆身压下来的一个吻堵死在喉咙里,再说不出来了。
“呜……哈……嗯……”
那是回程路上裴承澜第一次亲她。
后来回去想,这算不得什幺大事,一向对她算不上有裴璟亲热的二哥亲自来接她,回程路又长。
亲一下……那就亲了呗。
狐狸当时可没这幺想。
她好晕啊,就觉得少年舌头在她嘴里绕来绕去,绕得她心里那点酸气被搅散。
马车轮在底下颠,颠得她牙关含糊,哭腔断成好几截。
等裴承澜松开,少女湿润喉口只剩下气声往上冒,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在耳边问了一句:“还会想别的坤泽吗?”
又尔说:“不会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狐狸舌头还在打结。
那一日,应该就算与二哥和好了大半吧。







![[龙族同人]不管了让我睡一下](/data/cover/po18/879506.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