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去伺候贵人的那天晚上,他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扑胡粉。
精细粉末尚能盖住眼下青灰瑕疵,皮肉底下那点血色浮出来,白肉里便有了活气。
另一位坤泽蹲在院里磨指甲,磨得很慢,磨一磨,举起纤瘦手来,对着惨白月色左瞧右看。
同一房内,早已歇下的青年爬起来坐到榻边,替自己重新系了一次腰带,系完了,解开,换一种系法。
伺候贵人,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干净,听话。
更要紧的是,别让贵人看出你抗拒的心思。
世道难活,主家要在大门阀夹缝里活,靠祖上那点虚名是活不长的,钱粮要省着,小门小户送不起金银良马,总还能送几张干净面孔。
他们几人便是这样被养起来的,少年时,还不叫现在这些名字,后来主子说,送上去见贵人,得有几个听起来平易入耳的字,便一人挑了一个。
院外,嬷嬷尖声催促道:“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点儿,贵人即刻就到,听见没?银——”
银藕,柳月,阿水。
如今的名字使得他们像什幺江南水边生养出来的人,其实他们都不是。
*
小门士族的宅邸难说惹眼,牌匾老旧,府檐下却挂了一溜新灯笼,红纸火烛。
足够突兀。
吸引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睡眼朦胧的少女。
又尔仰头看了看那一排红灯笼,烛影微晃,红光在她眼里一荡一荡,跟有什幺活东西在里头游一样。
与其后那灰朴大门对比。
……有些瘆人。
“二哥,今晚我们要住在这儿吗?”
背脊莫名发凉的小狐狸悄悄扯了扯裴承澜的衣袖。
“嗯。”
正门外候着的主人家显然已等了许久。
从石阶而下为首急急迎来的是个蓄须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妻室与一队奴仆,面上皆浮着一种过分周全的恭敬。
众人先向裴承澜行礼。
“裴二公子一路辛苦,下官早已在此等候多——”
中年男人话说到一半,眼神极快地往裴承澜身侧撇去一瞬。
少女身裹披风,巴掌大的脸隐在夜色与烛影之间,白生生的,安安静静,手里扯着裴承澜半截衣袖,竟显出几分不知世事的稚气来。
乱世里,小门小户想活得安稳,别的本事未必有,察言观色总是练得极好的。
中年男人神色微变,随即笑问:“二公子,不知这位姑娘是?——”
裴承澜站在那里,神情很冷。
又尔听见他缓缓启唇道:“家妹。”
裴承澜说得极平常,仿佛告知他人她的身份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中年男人怔忡片刻。
裴氏确有双生子不假,天底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这二位何时多出位“妹妹”?
方才去接应的仆从回来,也并未禀告过车中还有位女眷。
疑问很快就被压下去。
乱世里,能和裴氏扯上关系,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安心的事。
只要他们能得裴氏青睐,至于这姑娘与裴氏关系究竟是真是假,是嫡是旁。
便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该追问的了。
主人家面上立马浮现出笑意。
“原来如此。”
“二位一路辛苦,快快进府,下官已备好了酒席……”
*
“裴小姐请随我来,裴二公子那边少不得要应酬一阵,姑娘只管安心先歇下,有什幺缺的、少的,尽管开口。”
引路的婢女躬身,提一盏纸笼走在前头。
又尔应了一声,小步跟上。
不多时,她蹙起眉头来。
方才,她在外头看这宅子不显,但里头……却颇深啊。
长廊弯弯绕绕,廊下悬着的灯不如府门前那样红,纸面泛黄,火光幽蓝,照得地上青砖一格一格,如同铺开的冷刃片。
一路跟着,又尔惊异脚步声好似被那泛着银光的砖面吸了去,落下时响动极轻,擡起时像有人在后头悄悄学她。
她怎会无故听见脚步声?或是……别的声响?
又尔真真听见了一阵细小响动。
这宅子,真的怪渗人的。
狐狸想。
廊角拐过一阵冷风,携带一股浓郁水腥气。
又尔擡眸望去,前方亭外是一方小小水潭。
水色在夜里看去黑沉沉的,半轮月亮落在里头,潭边栽几杆修竹,竹叶叫夜风吹得簌簌响动,往后,一树半枯不枯的梅,枝子横在墙头,影子落下来,细细长长,竟活像几根干枯人指,搭在石墙上不肯下来。
又尔身子骨里那点困意彻底散了。
她一路随裴承澜的回程路上,见过烧塌的村子,屠城过后的空城,也见过倒毙在路边、无人收殓的尸首……
曾经眼前许多种种,多得是破败仓惶,活人顾不上自己死活的脏乱气。
而这处宅子,比起她随商厌曾去过的那些世家宅邸,确实小了许多。
好处就是……幽静。
剩下的,狐狸认为是诡异。
真像是硬生生从乱世里剜出来的一块地,单拿净水洗过,一股叫人说不出的阴森感。
这感觉,比外头的世道更叫她不安。
过了曲廊,踏进一段夹道。
两边墙高,擡头唯能看见窄窄一线天。
黑天白月,分明是初春季,又尔竟觉着森冷,她抱了抱手臂,忽而想起商府里深夜无人的偏地。
也是这般,墙高,路窄。
人走在里头,好似要被周遭的围墙挡一辈子。
怎幺也出不去。
她不由得问:“还没到幺?”
“快了。”婢女道。
说是快了,却又走了好一会儿。
……
夹道尽头终于见了亮。
一处单独的小院,院门半开,檐下悬挂两盏烛灯,要比一路过来那些青惨惨的笼火亮些。
是了,错觉、对,错觉。又尔在心中安慰自己。
进屋关门,洗漱完,睡上一觉,待到明日天亮,一切就都过去了。
“裴小姐,请进。”
又尔提裙迈进屋内,脚底踩上厚毡,暖炭热意从四周往身上爬,屋里果然比外头好些。
——窗纸映出的烛火昏黄,比那些幽蓝火光不知道好了多少。
又尔刚稍稍松下一口气,屏风后头就转出来一个人。
美人。
——坤泽生得白,窄窄的脸,细瘦腰肢,美目潋滟,手里捧着一方叠得齐整白帕。
又尔一怔,往进走的脚步便停住了。
紧接着,屏风后头又出来一个。
眉眼比前头那个秾些,唇也红些,艳丽挂的,最后出来的坤泽站得稍远,个子高一些,乌发束得利索,无声瞧着她看。
“见过裴小姐。”
三人一齐行礼。
“……?”又尔愣在原地,一时竟没能应声。
见又尔一脸茫然,领路婢女在她身后开口道:“这几位是专为小姐这样的贵客挑出来伺候的。”
适时低下声音:“都是自家府里的人。”
“用着放心。”
转而对那几位美人坤泽厉声道:“你们几个,裴小姐一路舟车劳顿,好生伺候着。”
“裴小姐,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婢女一通话说得实在太快,又尔人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她不必用人”,门就已经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瞬时陷入沉默。
小狐狸跟几位美人面对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搁,
只因、只因他们的穿着实在太轻薄了!
薄薄一层单衣。
贴在身上,领口开得怎如此之低,微微一动便露出大片白皙肌肤,更别说那……系了跟没系的衣带一样。
又尔觉着,他们只要一动,那单衣就要全散开了。
又尔脸一下子全热了。
她以前只在商府见过那些兔妖坤泽供贵族挑选,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碰见类似的场面。
……怎幺会她身上发生。
最先走出的那位白净美人已先走上前来,低眉垂眼,声音轻柔。
“贵人先将披风解了吧,路途遥远,应是很累了吧,奴先伺候您洗漱。”
说着,银藕已擡手替又尔解开身上的披风系带。
又尔原本正发着怔,被青年身上那股甜暖香气一裹,竟慢了半拍。
等披风从肩头一松,凉气从衣领口钻进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不、不必!”又尔慌忙开口,声音猛地擡高。
眼前青年的手此刻往下碰到她衣带边缘,又尔脸“腾”地一下红透,整个人都乱了,慌不择路往旁处退,脚下被厚毡绊了一下。
身子一晃,狐狸险些向后跌去。
——一只手稳稳抱她入怀。
——原本站得最远的那位美人坤泽,稳稳托住了又尔的身子。
又尔一惊,脚下一软要往下跌。
青年略微蹙眉,但仍是顺从又尔的“意愿”跌坐在地。
又尔感知到颈后传来的灼热呼吸,耳朵烧起来了:“松、先、先松开我……”
“你们真、真的不用,我自己会,我……”
她越是推拒,几个坤泽反而越困惑。
他们原先得的吩咐,是来伺候裴氏的贵人。
裴氏,那样的世家。
在他们的认知里,定是见过比他们更漂亮,也更会伺候人的坤泽。
所以,他们更得主动些。
谁知这位“裴小姐”好似全然不懂这些,一被碰便慌,像只误入温情场的小兽。
最远处,红唇白肤的坤泽见又尔跌坐在地,谁料也跟着跪了下来。
素白单衣散在毡毯之上,手撑着地,竟是一点点爬过来了。
又尔眼一点点瞪大,眼见美人伏上她膝,仰头望着她,美眸疑虑,似不明白他们几人究竟做错了哪里。
“小姐,厌恶我们伺候幺?”
灯火落在那张秾丽的脸上,淡红眼尾因擡眸疑问,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委屈与缠人。
又尔哪里回答得出来。
这几个,一个抱着自己,一个爬过来,趴在她身上,另一个——
银藕见少女不答,慢慢走上前,跪坐在又尔身侧,缓缓凑过来瞧她脸色。
少女羞红的面颊上是看不出什幺缘故的。
银藕看了半晌,终是低眸。
美人一手撩开自己肩上长发,伏下身子,微张开嘴唇,试探着用牙齿轻咬住少女衣带。
“这样伺候——”
眼前美人的声音更低了些。
似在请罪,也似在讨好于她。
“贵人觉得,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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