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转角咖啡馆门口。
温晚付了钱,下车。
咖啡馆还是老样子。
木质的招牌,褪色的遮阳棚,玻璃门上挂着手写的【营业中】牌子。
门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几张铁艺桌椅空着。
她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作响。
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旧书籍和木头家具的气味。店里没什幺人,只有角落里一对学生模样的小情侣,低声说着什幺。
吧台后面,老板在擦杯子,擡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欢迎光临——”他顿了顿,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试探着问,“是……温晚吗?”
温晚点点头。
老板笑了,眼角堆起皱纹,“好久不见啊。得有……七八年了吧?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温晚也笑了笑,没说话。
“老位置?”老板指了指最里面的卡座,靠窗,被书架半挡着,隐蔽,安静。
温晚点头,走过去坐下。
卡座的皮质沙发已经磨损,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
桌子上有划痕,还有干涸的咖啡渍。
窗玻璃不太干净,看出去的街景蒙着一层灰。
一切都旧旧的,像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只有她,和即将来的人,被岁月雕刻成了陌生的模样。
温晚点了杯美式。
咖啡送上来时,老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幺都没问,转身回了吧台。
温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苦。
但苦得真实。
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
对面是一家关了门的书店,橱窗里积着厚厚的灰尘。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摩托车。
黑色的,线条凌厉的,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悄无声息地停在街对面。
车上的人没急着下来。
他坐在车上,摘掉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
然后,他看向咖啡馆这边,目光穿透不太干净的玻璃,准确无误地锁定她的位置。
季言澈。
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工装裤,马丁靴。
头发比昨天短了些,像是刚剃过,露出清晰的鬓角和凌厉的眉骨。
脸上没什幺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锋。
他看了她几秒。
然后,推开车门,下车,穿过马路。
风铃声再次响起。
温晚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脚步声,他带来的那股无形的、带着压迫感的气场,正在逼近。
然后,他停在她对面。
没说话,只是站着,低头看她。
温晚擡起眼睛。
他的眼神比昨天更沉,更暗,底下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却暗藏摧毁一切的力量。
季言澈在她对面坐下。
沙发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凹陷,发出轻微的声响。
“脚怎幺了?”
他问。
她赤着脚,脚底有血污和泥土,放在咖啡馆陈旧的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温晚低头看了一眼,“鞋丢了。”
“陆璟屹就让你这样出门?”
季言澈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他不知道我出来。”温晚说,擡起眼睛看他,“我按你说的,一个人,没带尾巴。”
季言澈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像在权衡什幺。
然后,他招手叫来老板,“一杯双份浓缩,再要一条干净的湿毛巾,和一盒创可贴。”
老板很快送过来。
季言澈接过湿毛巾,蹲下身,在温晚反应过来之前,他握住了她的脚踝。
“别……”
她下意识想缩回脚。
但季言澈的手像铁钳,牢牢扣住她。
“别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喙。
温晚僵住了。
她看着他蹲在她面前,用湿毛巾仔细擦掉她脚底的泥土和血污。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弄疼她。
脚踝在他掌心里,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滚烫的温度。
温晚的手指攥紧了沙发边缘。
她低头,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他的侧脸线条凌厉,下颌紧绷,鼻梁很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太亲密了。
也太危险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对小情侣的低语,和老板擦杯子的声音。
但温晚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
一个赤脚的女人。
一个蹲在地上为她擦脚的男人。
画面诡异,又暧昧。
季言澈擦干净她脚上的污垢,露出底下磨破的伤口。
脚底好几处破了皮,渗着血丝,脚踝处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撕开创可贴,熟练地贴在她伤口上。
动作麻利,像做过很多次。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
十六岁以前,温晚总是笨手笨脚,动不动就磕着碰着,每次都是他给她处理伤口。
只是那时候,他会一边贴创可贴一边骂她笨死了。
现在,他沉默着。
贴好最后一处,他松开她的脚踝,擡手,对柜台后的老板做了个手势。
老板点点头,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走过来放在桌上。
“这位先生刚才寄存的。”老板说,朝季言澈点点头,然后退回柜台。
季言澈从纸袋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平底软鞋,米白色,软皮,看起来舒适而低调。
“换上。”
他说,声音没什幺起伏。
温晚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又看向那双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怎幺……”
“我不知道你一定会赤脚。”季言澈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我记得你十六岁那次,为了翻墙去找沈秋词,把鞋跑丢了,最后光着脚回家,脚底全是血。”
他眼睛看着她。
“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一双。通用尺码,应该能穿。”
温晚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
她低下头,穿上那双软鞋。
大小刚好。
很软,很舒服。
“谢谢。”
温晚小声说。
季言澈没接话。
他端起那杯双份浓缩,一口喝掉,然后放下杯子,看向她。
“沈秋词婚礼的请柬,我带来了。”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央,“你可以亲眼看看。”
温晚看着那个米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烫金的囍字。
她的手在桌下轻轻颤抖。
但她没碰那个信封。
“为什幺特意拿来给我看?”她问,声音很轻,“为了让我更难受?”
季言澈笑了。
一个没什幺温度的、带着讽刺的笑。
“温晚,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难受吗?八年前,是你自己跪在雨里求陆璟屹带你走的。”
“是你为了救我们,把自己卖了。”
“现在沈秋词要娶别人了,你有什幺好难过的?这不就是你当年选择的结果吗?”
他的话像刀子。
温晚的脸色白了白。
但她没躲,反而擡起眼睛,直直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你特意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为了报复我当年没选你?”
季言澈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瞬间凝固。
“我没让你选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从来就没让你选我。我他妈只是让你别跟陆璟屹走!我让你走!让你逃!”
“可你呢?”
他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指节泛白。
“你连试都没试,就跟他走了。头也不回。”
温晚的睫毛颤了颤。
“如果我当时不跟他走,你和沈秋词会死。”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陆璟屹是什幺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他说到做到。”
“如果我不求他,他真的会杀了你们。”
“那就让他杀啊!”季言澈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嘶哑的低吼,“我宁可死,也不想看你为了救我,跪在那种人脚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温晚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痛苦和疯狂,心脏像被什幺狠狠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但喉咙被堵住了。
季言澈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算了。”他靠回沙发背,声音疲惫,“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他推开那个信封。
“看吧。看完,我们谈正事。”
温晚拿起信封,打开。
请柬上,沈秋词的名字旁边,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陈曦。
照片上,两人并肩而立,对着镜头微笑。
温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请柬,擡起头,看向季言澈。
脸上没什幺表情。
只有眼睛,比刚才更清,更冷。
“我看完了。”她说,“所以呢?你要我做什幺?”
季言澈盯着她的脸,像是在寻找痛苦,寻找崩溃。
但他什幺都没找到。
“你就这点反应?”他问,“沈秋词要结婚了。娶的是别人。”
“你等了八年,等来这个,你就这幺平静?”
温晚笑了。
一个极淡的、没什幺温度的笑。
“不然呢?”她反问,“我该哭吗?该崩溃吗?该跑去他的婚礼现场大闹一场?”
她眼睛里的冰裂开一道缝。
“季言澈,八年了。我不是十六岁那个会跪在雨里求人的傻姑娘了。”
“沈秋词要娶谁,跟我有什幺关系?他早就不属于我了。”
“从我跪在陆璟屹脚下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