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的日子,并不好过。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的,照在夏筝脸上,照出那张原本秀美的脸是怎样一天天地塌下去——颧骨支棱起来,眼窝凹进去,皮肤像揉过的宣纸,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她的头发还一把一把地掉,后来干脆不让夏翎给她梳头,就戴着那顶灰蓝色的软帽,夏翎送的。
有时候夏筝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经常做梦,但梦里的光线是暖的。
她会看到七岁的夏翎。
孤儿院的床挨着床,铁架子,翻身会吱呀响。夜里熄了灯,夏翎怕黑,在被窝里小声叫“姐”,夏筝就伸过手去,握住那只小小的、汗津津的手,一直握到她睡着。
这一握,就是三十五年。
夏筝比夏翎大五岁,初中毕业后没有继续读书。
她把那张“可以继续升学”的票,让给了夏翎。
供一个大学生,对十几岁就离开孤儿院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幺?
夏筝做过超市夜班的理货员,仓库里冬冷夏热,泡面当晚餐是常事;做过住家保姆,雇主家的小孩发烧,她守了三天三夜,对方多结了一个月工资,她攥着百元钞票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不是舍不得花,是舍不得破开。
后来她考了驾照,开夜间计程车。
凌晨三点的城市比白天诚实,高架桥上空荡荡的,她有时候会想:翎翎现在睡了吗?宿舍熄灯了吗?
她没有告诉夏翎这些。
汇款单上的数字是干净的,背后的来路不必细说。
夏翎读到大一下半学期,在电话里说:“姐,我拿了奖学金,下个月你不用给我打钱了。”
夏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好,那你好好吃饭。”
但她没有停。
后来夏翎毕业了,进了一家研究所。工资卡第一个月到账,夏翎给她买了一条围巾。夏筝围了很久,旧了也不舍得换。
渐渐地,夏筝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切。
她见识过夏翎的世界——那些穿得体套装、谈吐从容的人;那些在餐厅里能自如点餐、和服务生说“牛排五分熟”的人。有一次夏翎带她去参加同事聚餐,她坐在角落,看不懂餐牌上的英文,直到侍应生重复了两遍,她随手指了指上面的饮料,小声说:“就这个吧。”
回家的地铁上,夏筝一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对夏翎说:“你该找一个正经的对象了。”
夏翎没有回答,但她做了另一件事,走进了精子银行。
填表的时候,夏翎的手很稳。
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的决定。
夏翎想要一个孩子——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附庸,而是组建一个完整的、属于她和夏筝两个人的家庭。
夏悠悠是在那一年年底来到这个世界的。
夏筝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手在抖。
护士问:“你是孩子的?”
夏筝顿了一下,说:“我是孩子的姨。”
夏悠悠会叫“妈妈”之后很久,才学会叫“筝姨”。夏筝对这个称呼没有任何意见。她不是母亲,她是那个在深夜加班归来、轻手轻脚推开婴儿房门、站在摇篮边看很久很久的人。
那十几年,是夏筝人生里最平静的段落。
夏翎的研究做得越来越好,夏悠悠上了小学、初中、高中。家长会夏翎常出差,夏筝去。
“您是孩子的?”班主任问。
“我是她姨”。夏筝说,语气已经非常自然。
她坐在教室后排的塑料椅子上,听老师念夏悠悠的名字,念她的作文被当作范文、她的数学竞赛拿了区里名次。
夏筝低着头,嘴角弯了很久。
她以为这样的好日子还有很多。
直到两年前,夏筝开始频繁头疼。起初她没当回事,以为是颈椎病、是没休息好、是年纪上来了不饶人,某天清晨她洗脸时发现,左手的毛巾握不住了。
检查做了一周,结果出来那天,夏翎一个人去的诊室。
医生说:“低级别胶质瘤,星形细胞瘤,IDH突变型。”
不是最坏的那种,但也不是好的那种。
恰好这个时候,唐柏山找到了夏翎,希望她能进唐德时代帮忙。
唐柏山的妻子江亦荷已经因脑癌离世两年,他投资的安德森癌症研究所成为国际顶尖水平的神经肿瘤中心。
夏翎带着全部病历,坐在他办公室对面,说:“我可以签任何协议。”
唐柏山翻着那叠影像报告,最后目光落在“1p/19q非共缺失”那一行,停了几秒。
他说:“研究所有临床试验名额,她的分子分型符合入组标准。”
隔天,私人飞机就把她送到了休斯顿。
这一治,就是两年。
夏筝从梦里慢慢醒过来。
病房里的光还是那种灰白色的光,输液管还在滴。
窗外的天很淡,有云缓缓移过去。
她侧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夏悠悠的呼吸细细的、暖暖的,一下一下扑在她手臂上。
这孩子是什幺时候来的?飞了十几个小时吧?也没说一声。就这幺趴着,也不知道趴了多久。
夏筝想伸手去摸一摸夏悠悠的小脸,手指动了动,没擡起来。
没关系,就这样看着也好。
看着看着,夏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悠悠长大了。
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会自己做主了。
什幺都不说,就飞过半个地球,来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