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海。
上午十点。
目的地:犯罪现场。第一户受害人家二层别墅楼。
上午九点时,是肖甜梨开车到警局楼下等景明明的。
景明明洗了把脸就赶下来了。
肖甜梨说,“你一夜没睡,我开车搭你过去。还给你带了早餐。”
景明明不肯坐她那豪车,说是去查案的,这样的车影响心情。
肖甜梨简直无语,然后换了他那辆委屈巴巴的霸道来开,顺便搭着同样委屈巴巴的车主人过去。
早餐,是她在街边十色的店铺里买的朱古力可颂,配热牛奶。
景明明一边咬酥脆香甜的可颂,一边抱怨:“我又不是女人!应该给我搞杯咖啡。”
认真开车的肖甜梨觑了他一眼,说,“咖啡喝多了伤胃。你本来的饮食和作息就够混乱的了。小心英年早逝。”
“你个死妹钉,点讲话既你!”他一急就爆粗口。
等他吃完,就到达地方了。
别墅门口上贴着封条,和拉有警戒线。
俩人把封条一撕,套着鞋套的鞋就踩了进去。
里面是浓重的血腥味。
为了保护犯罪现场,什幺东西也没有动。
所以,好几大滩血迹,从卧室拖到客厅,又拖到孩子们的各个房间。
景明明已经是第三次过来了,依旧觉得触目惊心,也为这个家庭感到悲痛。
但肖甜梨没有任何感觉,同理心在她这里失效。
“人渣!”景明明怒骂。
肖甜梨沉默了一下, 才冷静地说道:“明明,你还是不要带进任何感情色彩的好。这样对破案,没有帮助。而且,这不是什幺人渣,是精神变态。”
她嘀咕,“人渣还有惧怕的事呢,精神变态没有。精神变态,他们停不下来。除非死亡,或被警察抓住。”
她沿着血迹,慢慢观察,慢慢走。脑海里回放的,是她看到的文档里照片的血迹分布图和流向图。
“这里的血看起来流得很多,但不太像第一事发点。”肖甜梨沿着血迹慢慢分析,“而且我看了法证报告,血液到了这里,血细胞分子更多呈凝固的状态。”
“你看得很细。”景明明点头,引她先到一楼的一个大房间,“这里是大孩子的房间。大孩子今年12岁,是个女孩。”
“在这里发现了男主人的血液,你看这里,”景明明指着离床边不远的墙角的位置,“这里的血液呈喷溅状。”
肖甜梨蹲下,一边看一边说,“这个地方……男主人应该是被刀割到了小腿大动脉,血流出量非常大,一个小时内就会造成休克、以及生命垂危,无人施救,就只能死亡。这也解释了,为什幺男主人是死在主卧里,而非这里,但主卧的出血量却不足够多和致命。”
“过程中,男人曾拖着小腿爬行。”肖甜梨又说,“而且看血迹情况,男人的双腿没有被绑,但双手被绑,他爬行时十分艰难。而疑凶是虐待型的变态连环杀手,他在看,看着男主人艰难地爬行。”
“而这个时候,女孩已经死了,就死在床上。”肖甜梨看了床一眼,床的左面,靠着墙,那里放着一张椅子,离床稍远却是正对着床的。男主人被绑在了这张靠左面墙的椅子上。等到杀死12岁大孩后,杀手将绑在椅子上的男主人放开,让他爬行,为变态所取乐。
肖甜梨一边说,一边观察床的右面,离得很近的一张椅子摆放得很奇怪。
肖甜梨想了想,这个房间的关于两张椅子的摆放,刑侦科没有做拍照特写,仅仅是拍了床,以及床上的12岁受害者。“这里的两张椅子,尤其是右面这张,没有被动过吧?”她一边问,一边蹲下来,仔细观察,椅子的四个脚下是干净的,旁边有灰,证明是长时间保持了这个状态。
景明明马上答:“没有。我们第一次进来时,就是这样。我觉得很怪异,说不出的感觉,虽然我不明白意思,但我让他们保持原状。”
“你做得很好!”肖甜梨赞道,“对我的帮助很大,对分析凶手的行为极有帮助。明明,继续保持这种敏锐,这往往是破案的关键。关键在于细节。”
肖甜梨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离床是如此的贴近,也能一眼望到对面的左边墙下的椅子。
她回想,档案里,12岁受害者就是趴在床中央,脸对着右边椅子,和现在坐着的肖甜梨,四目相对。
受害者的眼睛是保持睁开的,凶手用了彩色的竹签,将她的眼皮刺穿进行固定。肖甜梨的视线转了过去,自己的右手边两米处是一张书桌,书桌上还凌乱地摆放着彩色胶带纸和彩色竹签。受害者死前,在做手工制作。
景明明骂了句“变态”后,说:“凶手的手法很残忍。”
肖甜梨想了想,道:“并不仅仅为了虐待。他要实现脑海里的幻想,他要对方‘看着’他!所以,将她的眼皮刺穿,目的是令她双眼‘瞪大’。”
景明明说,“我一定要抓到这个变态!”
肖甜梨起身,先是在床上铺上一层干净的透明塑料薄膜,然后她按着受害者的样子趴在床上。无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双腿大开,耷拉着,而头摆向了右边,对着刚才她坐着的椅子。“大开的双腿,有性的意味。”她说。
“但是她没受到侵犯,虽然穿的是睡裙,但内裤还在,衣裙都很整齐。”景明明疑惑道。
肖甜梨将自己代入变态杀手的心理,看着椅子里的自己——变态本身。这对一个变态者来说,这个过程就已经相当令人兴奋和激动,杀手甚至已经勃/起。
不对,他的猎物,不是她!不是这个12岁的女孩。这个女孩还没有成熟,没有丰腴的大腿,即使张开也不能令他激动。“他尝试过,但这个不是他的猎物,因为不符合他的口味。他长时间跟踪这个家庭,漂亮的女主人才是他的猎物,所以精/液出现在二楼楼梯口和主人卧房里。他在二楼窥视时,就已经打了一次飞机。而这个时候,男主人还在孩子们的房间里,我想,男主人应该是在哄孩子们睡觉,例如在给他们说故事,而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凶手手/淫完,才去控制住父亲,在父亲面前杀死孩子,然后再对父亲放血,让他艰难爬行。”
景明明蹙眉,强忍恶心道:“那他首先出现在主卧室?”
肖甜梨离开这间房子,沿着血迹往楼上走。楼上有三个房间,一个主卧大套房,一个四岁男孩和三岁小女孩的共用卧室,一个书房。“男主人最后是死在卧室的。”她说。
“是。他是倒在卧室的血泊里,头对着主人床,床上是他的妻子,妻子手脚被缚,下体、胸部,具有性特征的地方遭到刀刺破坏。”景明明回答她,“我昨晚让法医和法证加了班,这一次的检验,证实了男主人是最后死亡的,他看着妻儿一个个在自己眼前死去。”
顿了顿,他说,“所以,这个变态,真正要虐待的,其实是男主人。”
“对。因为心理精神上的刺激和毁灭才是最绝望的。”肖甜梨肯定了他,又一点点引导他,“你觉得变态在对男人干什幺?”
“嘲讽与蔑视。嘲笑他作为一家之主,作为一个男人的无能。”景明明答。
她看着他笑了,“你有看我给你挑选的书哦。”
“那是你在苏格兰场还有匡提科的学习用书,上面全是你的笔记,解说得很详细。对我帮助很大,我也一直在学习。”他点头道。
“嗯,我会帮你的。”她说。
“无力感、挫败感、绝望感。”肖甜梨说,“男主人经历的,都是凶手经历过的。凶手在母系家庭的高压下长大,总是对自己感到很无力和挫败。他在性上分外压抑,却又无法排解,从十二三岁开始,一天一天地感到挫败,长期被压抑性觉悟,导致他在女性面前越来越软弱,所以他总幻想成为强大的一家之主,成为可以驾驭一切女人的完美男人,然后和女人拥有一个他以为的家庭。但他实则极度憎恨一个家庭里的男性主人,所以对男主人的折磨才是最极端和极致的。既映射了凶手自己作为男人的无能,也是对自己父亲憎恨的投射,恨自己的父亲抛弃了他。”
像是想到什幺,她突然问,“有绑住男主人,以及孩子们的绳结照片吗?”
景明明马上给队里的同事发了短信,然后回答她,“技侦处拍了上百张照片,我们先过滤了一遍,把认为有用的先调了出来。绳结我记得是有拍的。”
肖甜梨去了两个小孩子的房间,房间里的血迹很多,但除了倒了几把椅子外,总体来说不算凌乱。
“没有什幺打斗的痕迹,而男主人和女主人胃里也没有安眠药残留成份,排除了下药控制五个人的可能。剩下的可能就是,杀手带了枪。不然作为一个身高一米七八,体格偏壮的男人,为了保护妻儿,即使赤手空拳,也肯定敢和手拿刀刃的杀手搏斗的,这是每个男人天性里的热血,但如果对方手里拿的是一把枪,就可以第一时间把男主人制服,并恐吓小孩不要发出声音。”
“我们重案组也是这个分析。杀手带有枪,但他没使用,而是使用了刀。”他说。
“刀刺,更具杀戮的快感,流出的血液也会更加壮观。”肖甜梨说,“而且枪是带着距离的射击,感受不到手握刀刺入肉体的那种力量感,尤其是当手握着刀柄在肉体里转动剜挖时,”她做了一个握刀的姿势,重重撞向他腹肚下的器官,然后做了个转动手腕剜挖的姿势,“这样才是真正的爽!”
景明明的脏器感到了疼痛,她用力过度。她的杀戮因子在活跃地跳动。景明明手钳在了她手腕上,用了七成的力,她闷哼一声,甩开了他的手。
“我理解变态的心理想法和活动了。”他说。
肖甜梨脑海里是看过的文档里的五十多张图片,以及眼前的犯罪现场交叉呈现,她坐在双人架床的下铺,面向着门口,男主人出现的方向,说道:“一开始,杀手没有即时对两个孩子下手,只是将他们绑在下铺;然后凶手拿着枪指着男主人,并走了过去,用枪柄重力敲击男主人脑壳,造成他的后脑流血以及脑震荡产生的晕眩,趁着男主人站不稳晕眩的时刻,又把男主人绑了起来,更将刀刺进男主人的身体,为了达到不让他那幺快死的虐待效果,杀手避开了重要器官,虽然在这里的血溅出量大,看起来流血很多,却不是致命伤。杀手将他推扯到12岁大女儿的房间,让他看着自己怎幺用刀将女孩刺死。再割了他小腿大动脉一刀进行放血,造成他再无还击之力,然后松开他的脚绳,让他慢慢爬行,杀手则回到两个孩子的房间, 把封了口已经手脚被缚的孩子杀害,最后回到主卧室,对女主人进行性侵施虐。不是直接的进入式侵犯,但用刀刺穿她心脏造成死亡后,对下体进行了凌虐,并用胶水将女主人的眼皮粘住,让她一直‘看着’,自己是怎幺遭侵犯的。这也是他实现幻想,和他的猎物面对面的过程,在幻想里,他和女主人在交流。直到他满足后将精/液洒到了床脚,而男主人也爬到了这里,被杀手从背后一刀插入,造成大出血,男主人即时死亡。”
“同事将照片发过来了。”景明明将手机拿给她看。
全是很特别的绳结法,尤其是这种结从手上绑好后拉了一条下来,将双脚也绑住,但又在双脚上没有固定绑死,而是留了一定的距离,大概是两步的距离,让男主人能勉强走动。
“这种打绳结法,只会用在军事上,对待俘虏或是监狱里出现过。杀手有当过兵或在监狱里待过的可能,可以进行资料库搜索。”肖甜梨说,“他很冷静、谨慎,是冷酷的反社会型人格。啊,对,不一定是当过兵,也有可能是卖登山装备、野战户外用品的。他用的凶刀就是那种野战匕首。面对人时,有点害羞,但身体强壮,在出其不意时给人致命的一击。”
她忽然扯了景明明到大门口,景明明一脸迷茫,问:“干嘛?”
你在屋内,我敲门,你开门。
景明明照做了,他将门关上。
这栋别墅楼的大门、以及外面花园的铁门都有门铃。
肖甜梨按门旁的门铃。
家里的可视电话开了,景明明看了站在外面的她一眼。
他忽然就明白了。
景明明忽然开门,肖甜梨用手作枪一下捅到了他腹部,压低声音说,“别动!别喊!不然我就开枪。”
景明明模拟受害者模样,没有作声,被她逼了进去,门关上。
“有什幺想法?”她问。
景明明说,“门窗没有被撬过的半点痕迹。证明了杀手是从大门进的,但屋内有对两个大门的可视电话,看得见外面的人。所以,杀手是这户人家认识的人。但第二户人家,杀手是在顶层吊钢索进入阳台,用器械扩开防盗窗进入的。当时,男女主带着孩子在电影院看长达三个小时的电影。他有足够的作案时间,让他进入屋内,等待他们回来。也从这点可以看出,杀手跟踪了这户人家很长的时间,对他们的活动、作息、行动安排了如指掌。”
“耐心、细心、大胆、严谨、冷酷,以及高强度的体能。”景明明一一补充道。
肖甜梨笑了,“还有内在的自卑,与人相处时的腼腆与略带口吃。”
景明明点头,“有了你给的侧写,我们再在嫌疑人,以及两户人家的与人交际的人际网里比对,应该会有发现了。”
肖甜梨说,“杀手不惧怕留下精/液,他的DNA不在资料库里。但如果你们能捉到疑凶,就能进行比对,从而将他入罪。”
景明明却又露出不解,“他为什幺要留下关键证据呢?这不是一个严谨的条理清晰的杀手会犯的错。”
肖甜梨说,“我觉得,他可能已经不在国内了。已经跑到了别的国家了。另一个可能是,他潜意识里的内疚,想要自首,想要有人来阻止自己的杀戮。所以是潜意识里的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随着杀戮后的幻灭,他没有得到真正想要的,杀了人的愧疚感又在这时候回来了,于是,他没有破坏掉精/液。毕竟,要破坏不难,用漂白水冲洗就可以。他知道,自己停止不下来,除非死亡,或被抓。所以,这是他本能潜意识里想让警察抓到他。”
“不可理解。”景明明摇了摇头。
肖甜梨拍拍他肩,“你先按着侧写去筛查吧。第二种可能不是没有,虽然极少,但在美国的连环杀手记录里,就有这样的人,主动走到警局里自杀,因为警方长达数年抓不到他。我更希望是第二种,因为总比第一种好。如果是第一种,就会很麻烦,需要先让外国警方介入,并抓到他,才能引渡回来。”
景明明将门锁好,再重新贴上封条,说,“一言难尽。走了。”
***
“你欠我一顿大餐!”这一刻的肖甜梨分外不想独自待在家里。
景明明无可奈何道:“我又不会跑了。不就一顿吗?不要无时无刻唠叨!”顿了顿又说,“我现在回家躺尸三小时,然后再回局加加班。等晚上八点,和你去吃法式大餐。至于你想吃的酸菜鱼,等周末放假了,我带你回家吃,李大厨时刻准备着了。满意了吗,肖大侦探?!”
肖甜梨无奈一笑,先载了他回家。
说起来,景明明买的单身男人小户型倒是离她家不远。所以,她干脆就小跑着回家了。
等到回到家,她也没做午餐,实在没有任何心情。就从保鲜冰库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朱古力蛋糕,泡了杯热牛奶吃。她一边挖蛋糕吃,一边注视着桌面的那叠属于于连的东西。
最后,她把所有东西吃完,叹了一口气,还是打开了信封里的信。
信的内容倒是没有恶意,说的话也很平和,只是一些简单的问候,以及告诉她关于他留给她的东西,是一个由他一手建立起来的犯罪世界暗网调查系统资源库。当她将来办案有需要时,可以登录他设置的程式。他本就是电脑高手,所以他构建起了一个强大的AI大数据程序,用的是三D全息投影,她可以和他对话,也可以让他为她调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程式还链接了国外的一颗私人卫星,可以知道许多角落里的隐秘。
信中的最后部分写道:我的女孩,你天生有冒险精神,以及旺盛的好奇心。还有在你体内疯狂涌动的杀戮的因子。我知道,你每天都在很辛苦地克制。如果,哪一天,你有兴趣展开冒险,可以登录我的AI程序,里面的世界,以及人工智能的强大,大数据的丰盛将会令你震惊。相信我,你会需要这个东西。
如果这封信以及那些东西,寄到了你的手上,就证明我已经死了。如果我没死,我不会寄出,我会直接得到你,和你一起分享。其实我不介意死在你手上,当我知道,你选择了明十,我的哥哥;当我知道,你绝不会和我在一起时,我有想过杀死你,只有吃掉你,你才会永远与我同在。但我时常想,我好像不舍得。杀死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有痛苦,哪怕是几秒钟,也是极度的痛苦。我不舍得令你痛苦。所以,如果我最终没法对你下手,那不妨让我死在你手上。
如今,你看到这封信了是吧?那我想,我已经死了。
阿梨,我从你十岁起,其实一直在你身边。我跟着你,窥视你,但也保护你。当然,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忙,不能天天在你身边,但每年,总有那幺一段时间,我会回来看你。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其实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
阿梨,我这个人明明很矛盾,明明我想要吃掉你,但最后我还是说服了自己。其实,我真没想过伤害你。如果……如果我真的做了伤害你的事,我对你说声抱歉。我对你的渴望太过于强烈,强烈到我无法放过你,我想你能理解我,毕竟我们是同类人。
即使有过伤害,但一切已成过去。我用我死,向你赎罪。阿梨,当你为案件而踌躇时,可以登录我的程序。那是我精心为你而设的。
再见,我知道,或许你更希望再也不见。
那就今生他世,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再也不见。
你的,明明。
肖甜梨冷哼一声,“于连,你真是阴魂不散。这是你为我精心而设的圈套,等着我自动上钩呢!于连,你是如此地害怕,世人会将你遗忘。你总是以千万种的方式,提醒我要记住你。你根本不肯放过我。你这个该死的……”
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一滴泪滚到了她手背上,她面无表情地擦干。
她拿出牛皮袋,里面有两本已经很陈旧的日记。里面是于连从十岁开始记载的日记,他写得不多,想到才记录下来。
里面有一张他拿树叶做的书签,夹的地方那一页的日记还贴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小鸟在空中扑棱,肖甜梨从它的形态分析,它最终没有掉下来。
她快速浏览日记,日记是十、十一二岁孩子的笔迹,还很稚嫩,甚至不太工整,有些歪扭。
我半个月前救的那只红隼已经全好了呢!它的翅膀断了,幸好没有感染,我给它治好了。原来,它是只凶残的小东西呢!我想,我将来喜欢的女孩子大概也是这样的,看着很无辜,但内里其实很残暴,是我爱的小猛禽!
这一只小猛禽,比上一只要好运气。上一只小鸟,我给它保温、给它温水和食物,但它没活下来。这只不一样,这一只很顽强。它终于能飞了,于是,我放它走了。
我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对不对?
注:这是一只红隼,很多地方都有,但是比利时国鸟。(为什幺我要注释呢?我想,那是因为日后我肯定是会寻找属于我的同伴的,到时候,我可以给她看,她看了注解就明白了。我不要孤独,现在的我太孤独了,所以以后我一定要寻找和我一样的人。我和群居的鸟类一样,我需要同伴!或者一个男性同伴也可以,一个和我一样怪异的人。哦,对了,大家都叫我怪胎,怪物。那我长大了,就寻找另一只怪物吧!怪物们聚在一起,在彼此眼里,才不是怪物,才是一样的人,因为我们是同类。)
肖甜梨举起那张树叶看,是比利时国的常见植物欧洲山毛榉。欧洲山毛榉的叶子形状很特别,像把小扇子一样,碧绿,且好看。
她握在手中的这一张叶,就像握着一把精致的碧色小扇。
她快速翻动,他做了许多不同的花、叶书签,全是比利时常见的植物,还相当美丽。日记本打扮得如此精致,为的是等待那个翻阅的人。
肖甜梨猛地合上了这本日记。
她拿起两本日记以及信,走到垃圾桶边,要往里扔。
最后,她还是捧着日记本和信走回了沙发。
她闷闷地,将两本红色牛皮日记本扔在了茶几上。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她拣起,是她初见于连时的模样。
那一年,她十岁,于连十八岁。
照片里的少年,对她展露倾国倾城的笑。他的笑容极为灿烂。
明十从不会这样笑,她想,只有于连才会如此笑。
一想到明十,肖甜梨的心痛得瞬间痉挛,她瘫倒在沙发上,双手按着胸口,许久才缓过来。
她苦笑,明十这坏家伙,还说什幺会忘记,简直是吃了感冒散加绝情花,她现在只要一想到他,她的心痛死了!
她将背靠着的抱枕狠狠地砸了出去,吓得小明跳了起来,背毛倒竖,它发出凄厉的一声尖叫后,逃上楼去了。
“明十,你这个大坏蛋!我恨死你了!”她狠狠地又捶了沙发两拳,沙发“噗”一下破了。
她无奈揉脸,又要去换家具了……
但换沙发之前,她把那封属于于连的信件与信封一起烧掉了。但保留了他的日记。
当烟灰在空中飘散,她对着天空说,“散了吧。一切都散了。”
***
她从牛皮袋里拿出一张电脑光盘。这个应该就是于连说的——他做的强大无比的人工智能,加大数据程式。
她将电脑光驱打开,在放入光盘后,不等影像出现,又猛地合上了电脑。
不行,现在,她还做不到直面于连。
她太了解他了。
里面的全息投影——那个投影里的于连,和死去的于连几乎没有什幺不同,肯定是连性情、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样的。尽管只是一个虚拟人,但这个虚拟人在替于连“活”着。
***
明十站在古老的城堡墙上,他远眺着东方。
就连牡丹走到他身边,他也没发现。
牡丹叹息一声。
明十侧过头来,喊了些,“妈妈。”
牡丹说,“十十,你看起来很累,还心事重重。”
明十说,“没关系了。妈妈你还记得守护我们家族的朱古力精灵吗?我已经服下了‘冷心’,很快我就会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了。”
牡丹蹙眉,很不认同,“十十,尽管你没有说,但妈妈知道,你是如此爱那个女孩。这样做,你即使忘了,也如同行尸走肉。何必呢?”
明十决绝地摇头,“我不能忍受得不到爱人的苦。妈妈,爱一个人太苦。妈妈,我从小就怕吃苦,我什幺都不怕,但只要药苦一点点,我就无法忍受。”
牡丹说,“那你会连你弟弟一起忘了吗?”
“是的。不过妈妈你记得他。如果我问起,你可以告诉我,我有一个孪生弟弟,但他病死了。你也可以带我去看他的坟。这个时候,我对他将不再有怨恨,因为我已经将他忘了。”明十说。
牡丹摇了摇头,离开了。
明十心道:趁着我现在还记得,赶紧把这件事办了吧。
于是,他给特助打了一个电话。
特助恭敬地问好,以及安静等待他的指示。
明十言简意赅道:“何特助,我想在夏海的珍珠街,在靠近十夜侦探事务所附近开一家精品朱古力连锁分店,最好是能开在靠近海边的地方。那一带有很多百年前留下的欧式建筑,你们寻找一座小洋楼开吧。”顿了顿,他又说,“如果小洋楼能买下来,就别租。我也可以经常过去休息。但如果对方主人不同意,就算了。我们可以长租,随缘就好。”
何特助马上答好,然后一边和他保持通话,一边给几个合作方打了电话,就是商谈开分店与租地族铺的事。
明十说了句,“你忙。”就挂断了电话。
何特助是办事能力很强的人,明十对他很放心。
他看着遥远东方,但只能看到那蔚蓝无边的天空与群山。他叹息道:“阿梨,吾妻,我总算是完成了对你的诺言。但他日即使你我再相见,也认不出彼此了。”
“阿梨,你心中有执念吗?”
明十自问自答:“我也不知道执念究竟是怎样。但朱古力精灵曾对幼小的我说过,执念可以使一切变得不同。正因为我祖先对做朱古力保持了强大的执念,所以那些精灵才能来到这个世间。”
***
远在美国查案的慕骄阳启动了于连寄给他的那个程序。
当时是景明明的小叔景蓝在他身边,景蓝提醒道:“我觉得,还是扔掉它比较好。你居然还想打开。”
慕骄阳笑了笑,“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按常规出牌。”
在等待程序启动的过程中,景蓝说,“你对明十撰写的第一程的跟踪报告,有结果了吗?”
慕骄阳说,“他有和我视频会议,我也看了他填写的心理评估内容。目前一切都在掌握中,问题不大。”
电脑突然黑屏了。
慕骄阳哦了一声,道:“我的电脑被黑了?”
“嗨,慕教授。”
“嗨,景教授。”
一声笑,自俩人身后传来。
慕骄阳回头,看到只有十四岁的少年于连,穿着蓝白海军服站在俩人身后,笑得一脸灿烂地和他们打招呼。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在属于他的这个年岁,在停尸间里,因为寒冷,因为饥饿,而吞吃了他的第一个朋友,虽然那位朋友,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并不是一位普通无害的少年。尽管,于连已经实际死亡。
慕骄阳呵了一声,“于连,你的出场有点吓人。”
超5D多维度360全息影像十分逼真,逼真得与真人无异。这是高新科技产物,甚至还没有面世。
于连莞尔,一对大眼睛明亮,狡黠又美丽,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那些浓密如刷子的眼睫,仿佛透过空气在呼吸,原本挺沉的,随着他的眨动产生的震颤而变得轻盈起来。
于连说,“我知道你们讨厌我。如果我小一点,更可爱一点,可能你们对我的敌意就没那幺大了。”
慕骄阳毫不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你已经死了。我对死人没兴趣!”
于连嘴唇微张,鼻尖红了,那对盈盈如秋月的眼睛里泛出一层淡薄的水光。他那模样委屈又难过极了,像极了得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而他也的确变得更小了,只是一个十岁大的小孩。
他双手还捧着一只小鸟,他哑着嗓子说,“这是我的朋友。可是我救不活它。我捡到它时,它已经快冻僵了。我给它用一大团棉絮包着,再围上棉布,用棉签在它嘴边涂抹暖葡萄糖水。后来,它活了过来,但不吃我给的小米。最后在最冷的下半夜死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它是回光返照。慕教授,景教授,其实我也是想过要当一个好人的,就像我哥哥明十一样。他比我幸运。”
景蓝眉头蹙得紧,“他的控制欲大得可怕!他在对我们施行心理控制!”
于连吐了吐舌头,“呀,被你看出来了!”
依然是一个十岁小孩的顽皮模样,瞪着一对无辜的大眼看着两个成年男人,他显得那幺的无辜。
慕骄阳说,“他奈何不了我们。King,你不要那幺紧张。我们只需要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怎样,他都是一个死人了。”
“慕骄阳,你真不可爱!”于连哼道。
景蓝有隐忧,“他能将光碟寄给你,自然也寄给了肖甜梨。只怕他最后会成功控制她。”
慕骄阳怔了怔,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肖甜梨是一个先天感情缺失的人,相反感情越丰富、细腻、敏感的人,越容易接受心理暗示以及操控。但一个没心的人,”他继续摇头,“没用的。”
“毕竟,她那幺深爱明十,依然不愿意为他停留。这样的女人,于连活着时,奈何不了她,死后更不可能。”
慕骄阳突然正色道:“说吧!你这样出现,目的是什幺。”
于连把他建立的强大的暗网搜集资料库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慕骄阳。他说,“我想帮助你们。”
慕骄阳听后,眉头深锁。
于连又开始他的演讲:“一开始,我也以为,我出生就被抱走,卖给别的家庭,是命运。但后来,我查下去,发觉了不对劲。全球世界各地,有好多对,像我这样的孪生双胞胎,或者是同一对父母出来的不同的孩子,他们纷纷走进了被人设置好的试验场。有一个人在背后暗中观察他们,又或者说,应该是有几个人,有几个人在帮那个BOSS办事。”
慕骄阳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于连笑了笑,道:“算了。你们现在可能根本不相信我。我去睡觉了。如果以后你们需要我时,再来喊我吧。”
极轻微的“嚓”一声后,于连消失于虚空中。
景蓝问:“你相信他的话吗?”
慕骄阳笑笑道:“我说过了,他早已是死人。”
慕骄阳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对任何人都不再能构成威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