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一把刀

十夜
十夜
已完结 小珑

进了程控大门后,肖甜意正要去爬楼梯,却被大堂东墙的几十个邮箱里的其中一个邮箱吸引。

因为那格邮箱是她的,此刻,一封粉蓝的信封角露了出来。

咦?

有信件?这年头,难得还有人用寄信的方式啊!她取出小钥匙,将邮箱上挂着的小铜锁打开,她的邮箱里,有一个略厚的牛皮档案袋,以及一个蓝色信封。

她拿起信封,那种蓝色很舒服。她翻到后面,看到了是来自比利时的邮戳。

她愣了愣。

然后一股寒意,从脚底滋生。

她是犯罪侧写师,通过侧写,她很清楚寄信给她的是谁,不是明十。

是明明,也就是于连。

肖甜梨苦笑了一声,是了,于连何尝不就是她的心魔。他如一缕阴魂,缠紧了她,哪会轻易放开。终其一生,或许都不会放开。

肖甜梨将那叠东西收拾整齐,放进了十分宽大的坤包里。

她慢慢走上了楼。

等她进了家门,开了灯,将守在门边的一大一小两只猫各撸了一遍后,她走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打开了投影。

投影是自动播放的,放着的是《春琴抄》。

她就笑了,忽然说,“阿十,我真的好喜欢这部电影呢!我爱那个傻乎乎的为爱痴狂的佐助!”

忽然,她才醒悟过来。

明十,他早走了。

她又是苦笑一声,继续沉默地看电影,手伸进坤包,把于连寄给她的东西整齐地放到桌面上。

突然,手机响了。

她拿起,也没看就接了。

对方顿了一下,他才说,“你到屋了。”

“嗯。”她懒洋洋地答,是景明明打来的。

景明明:“那就早点休息,我看你精神不是太好。”

“知道了。你简直像我老爸一样长气!”

景明明哼笑了一句,忽然又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喜欢看文艺片。”

“你又知我看什幺?”她盘着双腿,闲闲地和他煲起电话粥来。

他说,“听配乐,八九不离十是文艺片。像古琴,又不像。”

她说,“日式的三弦琴。也是和琴。”

他答:“你在看日本的电影?”

“嗯,《春琴抄》,感受物哀之美。挺好。”她答,“比较特别的东方美学。”

景明明那头沉默了许久。他其实知道,她是在思念,思念那个在日本邂逅的男人。

“明明,”她喊,声音也软了几分,缠绕在他耳际的是她绵绵的呼吸,和比平常要婉约了几分的耳语。景明明心蓦地就软了,问她:“怎幺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肖甜梨说,“我很好。你还在开车吗?说电话别开车呀!”

景明明以为她是不想聊了,正要说晚安,她又说,“安全第一呀!如果你要继续,先把车停好。”

景明明把车靠边停,将车窗摇下,是迤逦多情的海风,虽是冬天,但风不寒烈,反倒温柔多情。

“我在听。”他说。

她倒是抱着电话,和他絮絮叨叨地聊天,聊电影。

景明明说,“我们中学时候,那年你好像是十三四岁吧。我们一起看了《伊豆的舞女》,你还记得吗?小梨,是在你家看的。”

“真的?”她惊讶,“我都忘记了。”

景明明说,“是真的,在你妈妈爸爸家看的。”

“啊,我想起来了!”肖甜梨声音大了起来,“那是妈妈的收藏啦!最后,我们翻她和爸爸的那一大箱珍藏影碟时,居然还找到了一张‘加料’的碟!”

景明明简直无语,“你怎幺就对小黄/碟特别来劲呢?!”

肖甜梨嘿嘿笑,“因为他们老是一本正经端着嘛!而且那个碟盒纯素色的那幺特别。怎幺知道一放,里面居然是三/级/片。”

景明明再度无语。

他说,“不说了。看来你很好,精神得很。你还是先去清清你脑袋里的黄色废料吧!”

他这个人,简直是损友!肖甜梨说,“你现在还回局里?”

“嗯,之前的连环凶杀案才破了。居然又来了一单,已经是第二户人家了,被灭门。无一活口,一家五口,连最小的两岁小孩子都没有放过,简直是惨绝人寰!”

肖甜梨说,“现在春天都还没到。精神病就开始出洞了?!”

景明明本能地和她开始分析起了案情,“精神病?我看是精神变态才是!”

肖甜梨想了想,道:“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找我。最多这一次,我不收费。”

“啧啧,这口吻!”景明明不耐烦道,“我们上头很不容易才请动你来当刑侦顾问,可是哪一次,你有少拿钱?开的总是那幺离谱的价。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单结账报酬,都是我们头向上面申请特批的。你一次的报酬,比我半年工资还高。算了,你这幺尊大佛,我可请不动。”

“别啊!我不是说了,这一单免费吗!而且你看啊,你擅长重案要案,但涉及到精神变态的、无动机连环杀人案,你们整个局都不擅长啊!现在慕姐夫又不在,对付这种精神变态,肯定还是得我这种顶级变态出马才行!”

景明明:“……”

“行吧,”他说,“如果你心里太难受,就当出来散散心,施展一下拳脚。不然一直待家里,我怕你闷出事来。”

她领了他的好意,哼了一句,“我不是那幺弱鸡的人!等我!”

景明明:“明天带你去现场。”

肖甜梨马上进入工作状态,“有相关资料吗?越详细越好。你们看到的,只是表面的犯罪现场。我要看的,是不一样的。”

“例如?”他问。

她耐着心教他,“一般的案件,哪怕是严重凶杀案,灭门惨案,或是别的残忍的以剥夺他人生命为目的的凶杀案,都会有动机。所以,你们联合刑侦实验室痕检科,法医科,能根据线索,去逐步抽丝剥茧、找出潜在嫌疑人,从而破案。但如果是精神变态犯案,一般的刑侦手段就不足以应付了。”

“我要找的是不一样的地方。是凶手情感的宣泄和表达。这些在受害人身上。受害者被摆放的姿势,都是有意义的。我要找的,就是这种不同。”

“是诉求。来自变态者的心理诉求。这些诉求会反映在尸体身上。”

她总结道。

景明明马上用手机登录警方内部网,然后远程操作,将他在警局的电脑打开,将内部网搜集的资料,以及他电脑里整理的相关所有文件档案全部发到了她邮箱上。

他慢慢启动车,往警局开去。今晚,他又要通宵了!

肖甜意一边看一边思考,俩人都没有挂断电话。

他可以听见她绵绵的呼吸声,她也能感应到他强壮而有力的心跳和平稳有序的呼吸。

忽然,她说,“明明。谢谢你陪我。我现在好很多了。”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他走了。我……我一直没有安全感,我甚至控制不了自己。我甚至想破坏,杀戮……安全感……”她喃喃。

景明明说,“你我之间,不用说谢字。”

顿了顿,他又说,“安全感……你说,会不会是失去了安全感,所以精神变态想要杀戮,因为他失控了。”

肖甜梨一直都知道,他很聪明,只要稍加点拨,他就能明白。她讲,“精神变态的心理状况很难去界定,他们会因幻想失控,以及受幻想所驱,去疯狂杀戮。有时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这点成立,你分析得很对;但有时候,又会是为了安全感而去杀戮。”

景明明蹙眉:“我还是不太明白。”

肖甜梨:“没关系。明天我和你会合,我慢慢和你讲。对了,我已经看了大概了,待会再细看细节。给你一个建议,从凶手行凶的手法来看,他相当熟练,所以死亡的人数不止这些。他的幻想,我暂时只能理解为和‘家庭’有关,你重点调查之前十年内,全国发生过的类似的案件,或许会有收获也说不定。因为他刚开始犯案时,破绽肯定更多。人在初犯时,更喜欢在舒适圈里,这样才会有安全感,我认为他早年前犯的案,应该还是集中在夏海附近,然后会去别的城市,然后现在又回到夏海来了。”

景明明认真听着,又听见了她敲打键盘的声音,与她电影里古雅婉约的和琴相和,竟然有一种别样的动听。那一句“阿梨,我爱你,我们在一起”的话,险些从他嘴里出来。他硬逼着自己回到现实。

肖甜梨那边静了许久后,她才说,“明明,我看到档案里提到有精/液。”

“是。”他冷静下来,恢复到公事公办的状态。

她又思考了一会儿,道:“那这些案件就涉及了性犯罪。精/液出现在哪里?我还没翻到。”

景明明对案情、与档案记录记得很牢,马上答,“住别墅那户人家,也就是有三个孩子那家,精/液出现在二楼楼梯口、以及卧室床铺地板上。另一户是住在顶层的人家,但只是简单户型,并非复式,所以精/液是出现在斜对着卧室门的玄关处,以及卧室床铺地板上;那个所谓的玄关是木制屏风,阻隔别人直接看到卧室的视线。”

肖甜梨沉吟一下道,“别墅那户,二楼楼梯口是对着卧室门吗?还是并非对着,但可以看见卧室?”

“斜对着卧室门。所以可以看见卧室。”他答。

肖甜梨抿了下唇,“那女死者呢?”

“没有被直接侵犯的痕迹,但下体受损严重,他使用利刃尖刀、铁棍等工具。”他答。

“死前,还是死后伤?”肖甜梨问得十分尖锐,“而且,我还需要知道,男死者,就是屋主,他作为一家之长,是在最后死,还是最先死?丈夫最为一个家里最强大的人,凶手首先必须先制服他,甚至制服后第一时间将他杀死,这样才会方便凶手接下来的作案。但如果,他留丈夫到最后才杀害,那凶手的幻想就会显得尤其不同。”

景明明沉默了一下,“当时没有人在意是谁先死。只是按环境证据去调查。”

肖甜梨说,“这点很重要。而且通过血液的流量,可估算出细微的前后死亡时间。你和法医说一下。他们懂处理的。”

“好。”景明明说,“谢了!”

她很妩媚地哼笑了一句,“我们之间,免谢。”

“行!破案了,我请你吃饭!”他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要吃你家大厨做的酸菜鱼锅!”她嗔,声音不自觉娇了起来,还是小时候,当他是哥哥那样地撒娇。

他怔了怔,   答:“行。我让妈喊李师傅去准备。”

肖甜梨给了他第一次侧写简报,她说,“明明,你先记录一下。凶手虽然没有勃/起障碍,功能完整,但他极度自卑、敏感、害羞,所以他不敢和女性有正常的亲密接触。应该是来自童年时期起、长期的、来自母亲方面的压制,以及冷暴力虐待。”

“父亲那边的男性角色缺席,在母系那边的家族,高压中成长。性非常压抑。可能会有口吃。嗯,关于口吃这点,是我推测的,不一定准确。但你们可以在调查时,注意一下这样的人,以及父母离异的环境证据。”

“他做事情很有条理,他杀人,从血溅得到处都是可以看出,他肯定另外带了衫来换,以防止离开时满是鲜血而引起怀疑;而你们当初在附近以五公里直径的圆的方位四处搜索,也没有找到血衣,所以血衣被他直接带离了这一区。他相当谨慎。有洁癖。需要带走血衣,不可能坐车,只能自己开车。他身上会带有一个黑色的背包或拿着相对大一点的,但又不会引人注目的深色或黑色挎包。他智商高,为人聪明而做事谨慎。从两起案件分别发生在周三下午三点半、和下一个月的周四晚上七八点之间,他的职业时间好像相对宽松,或许是自己开公司做小生意也说不定。因为他白天晚上都有时间作案。看得出,时间上比较机动。从他敢白天犯案,也看得出他胆大心细,行事谨慎,且经过了长时间的跟踪,更很懂得规避天眼、摄像头等。你们需要寻找两家和凶手的连接点,例如共同去过的餐厅、孩子们可能会参加的兴趣班、甚至一起露营时遇到过的露营团体负责人等。凶手能制服所有人,令到他们不大喊大叫救命,也没有发出什幺搏斗的声音,楼上楼下附近邻居都没有发现动静,这一点很耐人寻味。我认为凶手要幺下了药、要不认识两户人家,在进入时,户主是放松状态;以及最后一个可能,持枪。持枪可以很好地控制局面,令到所有受害人都不敢呼喊。这个具体,我要看了现场才好判断。”

“行。我去开工了!”景明明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

比利时,布鲁塞尔国际机场。

当明十下机时,手里捧着的是于连的骨灰。

案子已经完结,慕教授将于连的遗体交还给了他。

明十替他办了火化,带着他,让他的骨灰魂归故里。

于连是他妈妈的孩子,所以这件事他也第一时间知会了妈妈。

Elien,艾伦是比利时、法国、日本、中国多国混血,但在家里,她有一个中文名字,她以中国国花牡丹为名。

大家都爱叫她牡丹。

牡丹接过明十手中的骨灰盅,她轻轻抚摸,如怀抱着珍贵的孩儿,她温柔带着惆怅,她轻声说,“于连,你回来了。无论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但在妈妈这里,你仅仅是一个孩子。是妈妈的孩子。孩子,妈妈来接你了。”

布鲁塞尔国际机场人来人往,但明十这一角却是沉默安静。

明十揽了揽妈妈肩膀又放开,“牡丹,别难过。节哀顺变。”

“如果你不累,我们让于连进入家族的墓园吧,他的墓地安排好了。就让他入土为安吧。你外婆,外公他们都在墓园等着了。”牡丹抹了抹眼泪。

“好。”他答。

家里的司机,载着母子三人一同前往墓园。

国际机场本来就在郊外,而墓园也并不在市区,而是在另一处小镇上。小镇归属布鲁塞尔市管,也是在市郊。小镇有上千年历史了,还有一座古堡。这座古堡是属于艾伦家族的,是艾伦曾曾曾祖父母的家。艾伦小时候也住在那里,但由于经营朱古力店需要,她通常住在布鲁塞尔,而她的父母,也就是明十的外公外婆住在那座古堡里。

古堡后靠着一座山,这座山也是属于艾伦家族的。而艾伦家族的墓园历经数百年,就在山凹里,风景很美,修葺得更像一个花园。

静梦墓园里,遍植的全是粉色的蔷薇,远远看着,恬静唯美,像粉色的梦。

那里除了粉色的花,还有高大翠绿的乔木,松树、柏树、丝柏树、榕树,和玉兰树安静地立在那,高挑挺拔,满翠伸展,亭亭如盖。

繁花与绿树之间,还有质朴的铁艺长椅或原石长椅。墓园里还有一个不大的湖,湖水蔚蓝,虽然是深冬,依旧有野鸟三两只在湖里游弋。一切都是安谧甜美的。

明十远远就看到了外婆外公。

牡丹说,“于连这个孩子,对别人来说,不是什幺好人。但他不容易,别人不原谅他,但我们都原谅他了。十十,你和我提起他时,我的确心疼,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一次面都没有见过,他就死了。十十,知道真相的我心如刀绞。但过后,我就释然了。总算!他总算是回家了!哪怕他是一个罪人,他依旧是我的孩子。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以后,在这里,他不会再孤单。他回到天堂,会做一个好孩子。十十,就算你们兄弟有过什幺过节、怨恨,你也原谅他吧。原谅他,等同于放过你自己。”

明十看着牡丹,没有说话。

牡丹摸了摸他冰冷的脸,说,“十十,你是我养大的。我一眼就知道你有多痛苦。你恋爱了对吗?!”

明十点了点头,沉默许久后说,“我已找到了我的妻。”

牡丹说,“为什幺不带她回来?”

明十难过,声音哽咽:“妈妈,于连伤害了她。她选择遗忘。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牡丹哽住,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背,“孩子,放下吧。放下也好,放下才不会痛。既然那个女孩子选择了向前走,那你也努力向前走吧。”

明十说,“妈妈,我这一辈子,不会再娶了。”

牡丹想了想,说,“孩子,遵从自己的心意。妈妈支持你一切决定。”

明十:“谢谢。”

牡丹笑了笑,“我很理解你。你是那种很难让人进入你的世界的那类人。所以,随缘吧,无需勉强自己去适应这个社会。一辈子不结婚很正常。又或许,哪一天,你再度遇见那个女孩也说不定呢。一切,上天自有安排。”

外公外婆已经接过了牡丹手中的那个孩子。牧师也在一旁,牧师为于连祈祷,祈祷完后,又开始为他念圣经,为他忏悔,为他祝祷,并送他上天堂。家族墓园的负责人,则打开了那个精致的红木做成的厚重棺材。棺材不大,但木头是极厚重极好的坟墓。

这边是土葬。但于连已经完成了遗体火化,所以只是将他的骨灰放进去。

牡丹正要去安放他,明十说,“我来吧。”

明十小心翼翼接过他,将他放在了铺满了红色玫瑰的棺椁里。

明十和牡丹同声说,“安息吧!”

等盖子合上,订紧,外公外婆和一众姨妈阿姨、舅父、表兄弟姐妹一一上前,将白玫瑰摆在了他的棺木上。

于连生前或许是孤单的,但他死后终于获得了平静以及亲情。所有的人,尽管从未见过他,但一听到他和明十长得一模一样,还极爱笑,他们都接受了他。

关于于连是一个怎样的人,明十只告诉了牡丹和牧师。牧师一直在念圣经,为他超渡;让他以干净的姿态,回到上帝的身边。

外婆走上来,抱了抱牡丹,又抱了抱明十,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十十,别难过。你还有我们。我们和于连,同在。你和于连,谁也不会孤单。”

外婆外公毕竟上了年纪了。明十将一朵血红玫瑰放在了一堆洁白的玫瑰中间,然后说,“大家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再陪他一会儿。”

于是,牡丹搀扶着妈妈离开了。

来了好几架车,一一将他们送了下山。

紧留了一辆车,好让明十待会开回去。

墓园里的员工,将土合上,再一点点铲平整。

明十在棺椁的地面上,放了一个花圈。

牧师也念完经了,所有人都离开了。

这里山风呼呼,偶尔有鸟鸣啼,四处寂静。明十站着,看着墓碑上,于连那张和自己面孔一模一样的照片。他说,“尽管不知道你我谁先出生,但同卵双胞胎之间是有感应的。我感应到,你是我的弟弟。本来,我作为哥哥,应该保护你,爱护你。很可惜,你从小就被抱走了。弟弟,最近我总是在想,如果你是在妈妈家里长大的,或许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妈妈外公外婆姨妈姨丈、阿姨叔叔,和舅父们都是那幺和蔼可亲的人,他们还很爱笑,和吃甜食,和你一样。弟弟,其实我不介意死在你手上,你要杀我,我不怨。可是,你不应该去伤害甜梨。”

“于连,你既然爱她,就不应该伤害她。”

明十的手握紧,又松开。鲜血从掌心滴下。他喃喃:“你要杀我,我的命你拿去就是了。为什幺,要去伤害她……”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明十垂着头,一想到,他是这个世间上和自己是最亲近的人,最无限接近又一模一样的人,他的心就很难受,但他学着放下,无论如何于连是他弟弟。他对弟弟有责任。从他选择去警局敛房里取回弟弟的尸体那一刻起,其实他就已经选择了去原谅、去宽恕。

“安息吧,弟弟。”明十蹲下,摸了摸面前那块土地。

那里沉睡着,他唯一的弟弟。

***

肖甜梨接到了姐夫慕骄阳的电话。

但她大多数时候还是更喜欢喊他老师。

慕骄阳说,“我本来今天有课,但现在在外省办案,实在赶不及了。你去替我上。”

肖甜梨简直无语,“老师,快十一点了。你的学生都不用睡觉的吗?!”

慕骄阳也很无奈,“他们都是一线刑警,对犯罪心理学有兴趣。白天他们不都要上班吗,也就现在有那幺点时间。一个半小时的课程,拜托你了。毕竟你也算是我的得意学生。课件发你邮箱。”

肖甜梨一边开始换衣服,一边扎头发,还不忘牢骚两句:“你不用给我戴高帽的。”

电话那边的慕骄阳笑了一下,说,“你的确是最TOP的!”

夏海警署总局拥有国内最大规模的实验室,办公楼,是先进技术单位。所以夏海警署的办公楼很开阔,开设有好几个阶梯教学楼,就是方便本地以及全国各地的警察来这里上课。

肖甜梨去的是副楼。

三层的阶梯教室。

来上课的有两百人,很多都是由外省跑过来的。

为了显得严谨、端庄,肖甜梨换了一套宝蓝色的羊绒西服套裙,加坡跟的黑色皮鞋。头发盘起来了,她还戴了一副无度数的黑框眼镜。

进入教室后,因为暖气比较暖,她脱掉了米色大衣,披在椅背上。虽然她打扮刻板保守,但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场的男刑警们不仅眼前一亮,女刑警也觉她惊艳,且惊讶于她的年轻。

肖甜梨脸无表情,开了电脑,并把全息影像打开。

慕骄阳那边,现在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所以他会来讲重点,而她充当一下他的助手。

慕骄阳的身影渐渐显形,只见他坐在棕黄沙发上,一套藏青色修身西服,低眉浅笑,见到大家时,淡淡笑着打了个招呼,显出一只酒窝来,而眉心朱砂越发殷红。

肖甜梨内心狂吐槽,她这老师看似纯良无害,一副学校教授的模样,实则内心黑透了!她清了清嗓音说,“我老师由于还在外省办案,所以这堂课,主要由我来为大家讲述。但慕教授趁着休息的时间,给大家把重点说了。”

慕骄阳站了起来,全息影像微微闪烁,他迈步,走到了肖甜梨的身旁,俩人隔着虚空握了握手。

慕骄阳说,“我国现代社会发展到今天,多了许多精神类犯罪。他们作案不再讲求动机、而是要将脑中幻想付诸实现,所以产生了连环杀手。过去的刑侦那一套,讲究的是三要素:Motive、Means、Opportunity即动机、手段、机遇,这三要素是横跨到现在的一个世纪的刑侦三大支柱;但从1977年开始,全球的凶手关于他们的动机开始变得模糊,甚至难以解释,所以过去这一套‘what’‘why’‘who’即从刑侦三要素出发的‘什幺’‘原因’‘谁’已经行不通。”

肖甜梨写下了‘为什幺’、‘原因’、‘谁’这三个中文字和相应的英文,甚至还写下了‘when’时间。她说:“将它们详细地解释就是‘发生了什幺?’‘为什幺是这种方式?’和由此推导的‘犯人是谁’,以及‘何时下的手?’”

“这种归根究底还是要从动机开始调查。但如果没有动机呢?”肖甜梨复述慕骄阳事先准备好的教案,声音不大却冷静从容地念出,那种力量感在她平稳的声线里展露:“例如,有人被谋杀了,但没有性侵、没有抢劫、甚至没有任何仇恨以及钱银、感情上的纠纷。什幺动机都没有!但这个人就是被杀害了,甚至被分尸肢解,又或者是尸体被摆放成各种仪式造型,我在这里要问大家‘为什幺?’”

“没有动机,为什幺?”她重复后又说,“问题其实不在于凶手为什幺这样做了,动机早已变得不再重要,我们的重点在于‘凶手为什幺要采取这种方式?!’Why?我们要问的仅仅是这个为什幺!凶手采取这种方式,是因为他们的幻想,他们要表达的东西,这些东西我们称之为‘凶手的诉求’,而非动机,‘诉求’又会体现在受害人的身上。所以,我们还要关注受害者本身的特质。是他们的特质吸引了精神变态,成为精神变态的猎物。”

肖甜梨插入了一个案例,向台下的学生们讲道:“还记得前不久发生的‘杭州杀妻分尸案’吗?”见大家点头,她又继续说,“许某某趁妻子熟睡后将其杀害,并残忍地分尸灭迹。但整个案件最让人害怕的,还是许某某在归案前,面对媒体镜头的从容淡定与侃侃而谈。‘我的生活怎幺办?’‘我的女儿怎幺办?’‘她不回来,谁煮饭给我吃,谁做家务’,甚至还倒打一把,说‘以她的智商,不可能一个人走出小区’;然后还牵扯出一个不存在的第三者,干扰警方办案。他的精神状态就很值得深究,典型的反社会,存在了心理变态的过程。”

“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心思缜密、又冷血变态,他是怎幺做到这幺残忍地杀妻分尸呢?这就是需要作为猎手的我们来探索、了解这类人间恶魔的内心世界。”

“如果我们都不知道疯子在想什幺,又如何去抢先一步阻止他们呢?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们成为他们,成为疯子!”

肖甜梨的话一出,底下的人就沸腾了。

面对大家的诧异,肖甜梨依旧面不改色,淡淡道:“我知道,你们破案,首先要寻找的是动机,Why?!但其实面对心理变态根本没有动机,没有什幺‘为什幺’!你们硬要去寻找我们能理解的动机,我们会发现,根本没有,眼前空无一物,犹如黑洞。所以需要我们走进变态的内心世界去挖掘。”

“这就是现代的犯罪心理学。”她总结道,“不要再执着于动机,抛开这些。”

“要寻找的,是猎物的共性,她/他们特殊的地方!”

然后,她又将话语权交还给了慕骄阳。

慕骄阳谈了他侦办过的一系列杀妻案,他很详细地去分析,也和大家一起探讨。更提到了这类人已经存在了心理变态,杀妻只是一个开始,会演变会连环杀手。

说着说着,有同学提起,他最近破的轰动全国的吃人魔案。大家一致要求他详细说案情。

慕骄阳犹豫了一下,说,“我的休息时间结束了。接下来的课由我学生代劳。说起来,她才是捕获吃人魔的猎人。”顿了顿,他又说,“我的这位学生,她是最优秀的!”

真是,去到哪里,都绕不开于连啊!肖甜梨叹气。

“猎人,善于捕捉属于他/她的猎物。”肖甜梨说。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吃人魔是怎幺样的人。我对他做了无数遍的侧写。我为‘前摄’做了充分的准备。吃人魔需要一个诱饵,于是我给他一个诱饵。”

肖甜梨隐去自己的部分,将于连的心理变态过程大致说了一下,然后让大家分析他吃人的心理。

她说,“你们可以畅所欲言。今后,你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变态,只有打开思路,用犯罪心理去推进,案件才会有转机。外国人口少,要追溯一个人的童年,造成他今后的行为模式不算太难;但我国人口多,犯罪心理很难去缩小那幺大的人口范围,这也是为什幺犯罪心理在我国难以推行的原因。但连环杀手的出现,也的确意味着传统刑侦在这方面的短板,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取长补短,更好地利用犯罪心理。”

底下有一个男警员举起手,“吃人魔在寻求同伴。那只死去的小鸟,他心里的孤单,和第一次在停尸房吃人时,得到的心灵绝对安静,或许用‘安息’更好。认同感、同伴、安全感。他要寻找同伴,是吗?”

肖甜梨一怔,点头道:“是。你分析得很好。”

那个警员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跟着慕教授学了有半年了。”

肖甜梨问,“你叫什幺名字?”

剔着寸头,一对眼睛狭长却又十分明亮的大男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估计是刚大学毕业没多久。一笑时,有一对虎牙,是个挺帅的阳光大男孩。

大男孩说,“报告老师,我叫米阳。”

肖甜梨嗯一声,“我叫肖甜梨,刚才一直没有作自我介绍。你们喊我小肖就行了。老师的,我也担不起,省得误人子弟了。”

底下一大片人自发喊起了“小肖老师!”

肖甜梨脸颊有点发烫。

说到吃人。她翻了翻慕骄阳给她的教案,里面提到了《洞穴奇案》。于是,作为引申教学,她又提到了这个虚拟的案例。

她说,“《洞穴奇案》虽然是虚构的案例,由法学家为法学的思辨,对案件和法律的掌握,而编的内容。但吃人案,的确时有发生,比较早的就有‘木犀草号’惨案引发的奇特法律程序。‘木犀草号’沉船,船长和水手们在同一条船上,当没有水和食物了。船长决定按照‘海上惯例’,杀掉其中一人,分吃他以让大家活命。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洞穴奇案是虚构,但在极端环境下,的确存在吃人的事件。你们也可以各抒己见。”

“洞穴奇案,是五个人去洞穴探险,被围困了20多天。其中一个提议抽签杀掉一个人食用。起初大家不同意,但后来大家决定抽签时,提出的那个人却反悔了。但结果就是,提出抽签的人,抽到了,最终被杀害吃用。原本只有五种观点,后来引申出了十几种观点。你们更支持哪种观点?”

“紧急避难的合法性又是如何?”她将各种观点一一抛给大家。

“应该尊重法律条文。不然法律的执行性,将荡然无存。以后,谁还依法做事呢?!”一个学员提出他的见解,“我们虽然不是法学生,但作为执法者,就应该尊重法律,以法律为行事准则。法律的规定‘任何故意剥夺他人生命的人都必须被判处死刑。’同情心会使我们体谅这些人当时处境的悲惨,但法律条文不允许有任何例外。‘紧急避难’本来就存在争议,不过是钻法律的空子。”

肖甜梨笑了一下,“这位同学,你很适合去做检控官。代表绝对正义的一方。”

有人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嘲讽,甚至是对律法的满不在乎。

有人学员提出,不从情理来说,去掉同情成分,提议者最后反悔了,那这件事就构成了绝对谋杀。

肖甜梨又是神秘的一笑,说,“后来引申的观点里,还提到自己吃自己呢!为了等到救援的人,救援施工队一直在挖倒塌的洞口,没有放弃,他们只是需要时间。这种观点,让他们吃掉自己的脚指头、一个个吃,或者是割身上一些肉,总能熬到救援,所有人都能活下来。所以,根本不需要杀死一个人来吃,这个观点,挺新颖,挺刺激。”

大家又是一片哗然。

肖甜梨说,“还有辩论吗?虽然这是法学生的案件讨论。但对我们也有启示。作为一线的刑警,今后遇到的案子,会很刁钻古怪,你们需要抛开定性的思维。”

“一个人可以违反法律的表面规定而不违反法律本身。第二个观点不错。这也是最古老的法律智慧谚语之一。第二个观点,那位法官认为,当提议者的生命被被告剥夺时,他们并非处在‘文明社会的状态’,而是处在‘自然状态’。这导致我们的普世的普通法并不适用于他们,他们只适用源自于当时处境相适应的那些原则的法律。根据那些原则,他们不构成任何犯罪。”

“这个是诡辩,是以‘自我防卫’为理由打的法律擦边球。”肖甜梨微笑点头,“但的确有点意思。后面的观点就是反驳第二个观点的。也驳得很妙。”

“饥饿不是杀人的理由。”

有人提出这个观点。

然后,大部分人的观点,都是“维持法治传统”。

所以,才会有木犀草号案引发的特殊法律程序——《同类相食与普通法》。说白了,都是先判刑,然后由另一个有权力的人来给予特赦。

为的是要保持法律的传统。

无论出于何种紧急避难,最终都是要判有罪。因为,法律不允许故意剥夺他人生命。故意剥夺他人生命就是构成了谋杀。谋杀,就必须要量刑。

随着辩论的展开,肖甜梨蓦然惊出一身汗!

她的老师,是故意的。

慕骄阳是在警告她,不要有越界的行为发生。他可以容忍她是个反社会。毕竟,不是所有的反社会都会杀人。但只要她转变为了连环杀手,他就一定会将她捉住!

无论是洞穴奇案,还是木犀草号,本质上杀人是逼不得已,但他们都犯了谋杀罪,这就是事实。慕骄阳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只要她敢犯罪,他就一定不会放过她。

肖甜梨“呵”了一声,说道,“老师,你还真是用心良苦。时时不忘警醒我。”

那个叫米阳的年轻刑警忽然站起来,问道:“小肖老师,后来你是怎幺抓到吃人魔的?”

他又兜回来了这个问题。

肖甜梨双眸微眯,似陷入了魔障。

最后,她终于走了出来,用得体的微笑,说道:“你不是说了吗,吃人魔渴望一个同伴。于是,我就给出了一个诱饵,我给出一个合适的同伴人选。为他特意准备的猎物。他中计了,走进了埋伏圈。”

米阳摸了摸头,笑得十分腼腆,“大致意思我明白了。不过小肖老师此刻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个捕捉的过程肯定很不容易。”

肖甜梨叹了一下,轻描淡写道:“是不容易。”

调好的闹钟响了,一个小时半到了。

肖甜梨毫不停留,收拾好文件讲义和坤包,转身就走。

然后,她就迎向了景明明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站在教室外,手上夹着一支烟,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肖甜梨料他是听了大半了,走上两步,抢了他的烟,“你还有伤呢!”

说着,她将烟含进了口中。压力、焦虑、不安,在尼古丁的包围下瞬间消散。

景明明说,“你就是那个诱饵。只有你这样的同类,才能吸引到同类,从黑暗里走出来。”

肖甜梨呼出一口烟,“你怎幺过来了?”

景明明说,“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和整合灭门案的信息时,听见组员说你在上犯罪心理课,所以我过来看看。”

“我上完了。你回去吧。明天,我们还要去查案呢!”她说,转身打算离开。

景明明一把扯住了她手,说,“阿梨,你究竟是怎样抓到吃人魔的?”

肖甜梨笑了一下,笑意特别的灿烂,“明明,吃人魔死了。我看着他死的,就死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什幺担心。没有人能伤害我。”

她拍了拍景明明的背,说,“你看。我现在吃得睡得,活得好好的。你究竟在担心什幺!难道你就这幺不看得我好,巴不得我凄凄惨惨的?”

景明明皱眉,不悦地打断了她的话,“乱讲!”

“那不就是了!我现在很好啊!还眼巴巴盼着你请我吃大餐呢!好啦,我回去啦!搞了一晚,困了!下次,慕姐夫再要我代课,我得收钱了!哎,今晚我没钱收,义务劳动,太亏了!”她说着,打着哈欠,走下了楼梯。

景明明像在思考什幺,然后又一把拉住了米阳,问:“你说,吃人真的可以产生安全感?简直不可理解!”

米阳一脸认真地说,“对于我们正常人是觉得吃人恶心啊!但如果我们这样想,不代入变态者的心理,我们根本破不了案。结合当时的情况,吃人魔被关在没有食物和水源的地方,还是大冬天,那幺寒冷。他一开始,是将那具尸体,当做倾述的对象,一个温柔又沉默地陪伴他的亲人。然后,他吃用了她,获得了生存的希望,身体因为有了食物重新感到温暖,从那一刻起,我认同他获得了心灵上的平静、安息,以及安全。为他后来,一步步成为吃人魔而作出了转变,这个就是他转变上的关键点。有些变态者吃人,是出于极度的变态,或是占有,或是别的折磨心理;但小肖老师捉到的吃人魔,他吃人是出于爱;或者说他吃人是为了获得安全感。我们得理解,并成为这些疯子,才能捉到疯子。这一点上,我赞同小肖老师!”

景明明脸一黑,拍了一下他头,“拉倒吧,还小肖老师!那死妹钉比你还小,在那装哪门子的老师!”

米阳一张脸红了起来,一对眼睛却越发的亮。

景明明叹了声气,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他好意提醒道:“她不是你可以喜欢的人。她有未婚夫在国外,她在等他回来。你就别自寻烦恼了!”

***

吃人魔如同她的影子,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挥之不去。

肖甜梨有些烦躁,她没回家,回了侦探所。

她血气上涌,一双手微微颤抖。

对于她来说,要克制杀戮是等同困难的事。

她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一棵树干上。

那棵树巨大,未被撼动,但树干旁伸出的粗壮枝丫断了半截。

火辣辣的疼痛感传来,她的手破皮了,血渗了出来。

她若无其事地开锁,一边舔掉鲜血,一边进入办公楼。

黑暗里,有什幺在潜伏。

肖甜梨耸了耸鼻尖,她走到最高层,从塔楼那里望了出去。

夏海是个不夜城,非常美丽。一片灯火辉煌里是玉宇琼楼,而墨色的大海翻滚起浅墨蓝色的花边。

她忽然听见警铃大作,从不远处拐角尽头传来,由于被建筑物遮挡了几次,声音不大。但她凭风声和方位,知道是珠宝店被窃了。

不过,她笑了。恐怕也不止于这幺简单。她回到二楼,取出药箱,开始包扎伤口。

黑暗里,有什幺在动。

她没管。

毕竟,她的急救包药箱被动过了,她也不在乎。

黑暗里的,爱干嘛干嘛去。

她没心情管。毕竟,没有现金和钻石,她不愿搭理。

不多会,警察的巡逻车就到了。

见这栋小楼有灯光,于是一名警察走了进来。

他在二楼的大门处敲了敲,肖甜梨说,“进来。”

那名警察见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他说,“这里不太安全,你小心一点。别留太晚。”

肖甜梨粲然一笑:“好的。我一会儿就回去了。警察叔叔放心,这里很安全。有警报的。一般人进不来。”

见警察点了点头,她又问,“那边是出了什幺事吗?”

警察想了想说,“那边珠宝店的库房被盗。而且……”他顿了顿,还是说,“你小心一点吧。现在凌晨了,我看你赶紧回家。”

肖甜梨说,“有人死了是吗?”

警察很惊讶她的敏锐,问,“你有见到什幺可疑人物经过这附近吗?”

肖甜梨摇头说没有。

警察再看她一眼,心道,她能在这家全国闻名的侦探所工作,应该也是有点能耐的姑娘。于是,他再好意提点了她一句小心点就离开了。

直到所有的巡逻车、警车都离开了。肖甜梨喃喃:“出动这幺多警车,看来是出了命案啊!”

她又舔了舔唇,“真好奇啊!哎呀,那家珠宝店那幺多珠宝,各种钻石、宝石啊!看到我眼花,被火光闪瞎了我的狗眼!上次和阿十进去买婚戒时,我就看到店员把一颗有几百年历史的桃子那幺大的红宝石放进保险箱里,往保险库房推去。哎,不知道那颗水蜜桃有没有被偷出去!”

夜里,她听见楼梯上传来哒一声。

她等一切声音消失后,她才走到楼梯口,往二楼下去几级,其中一级上,一颗桃子那幺大的鸽血红宝石静静躺在地上。

肖甜梨两眼放光,她体内的吸金兽属性发作,已经扑了上去,捡起那挂项链。如蜜桃那幺大的宝石啊!所以镶嵌成颈链的款式也很特别,是由左右两边各六道镶满钻石的项链构成。为了承托,六道互相连接的钻石项链里各有三个皇冠造型的镶嵌。皇冠的顶部,选用的是米粒大小的祖母绿宝石和黄钻、蓝宝等有色石。

肖甜梨将项链扣到了自己的颈项上,尺寸居然和她的很符合。

天呐!我可太爱了!

她大喊。

嘿,真是一个可爱的职业杀手!

他送的礼物,她很中意!

肖甜梨沿着血迹走了出去,从她办公小洋楼后面摸出去,又从小土坡里爬下去。那里不好走,她把坡跟皮鞋脱了,放于一边,然后光脚走下去。这一带林木茂密,下去就是沙滩和大海。但从这里到沙滩,这个小树林的斜坡陡度近四米高。

她压低了腰,将重心转向下盘,拨开斜长的树枝,沿着草尖留下的极浅的血迹慢慢追踪。终于,她在一棵高榕前停下。她伸手抚摸树干,这棵榕树要七八人才能合抱,她观察树皮、树身,以及枝丫的伸展走向,看到五六米高处的一大团黑影。这棵树,最少有两百岁。

“下来吧。我看你脚印深度,你伤得不浅。子弹取出来了吗?”肖甜梨仰起头说道。

五六米处那团黑影动了动,然后,一个男人猫着腰身,从上面沿着树干利落地爬了下来,到了二米处直接跳下。

那个男人落地后,才站直。很高的一个男人。高且瘦。

他头发极短,眼神锐利像鹰隼,鼻高,鼻尖尖细而鼻翼弧度略带鹰钩,是一个坚毅且凶狠的人。

肖甜梨看到,他左胸肩处一直血渗出来,哪怕他已经包扎过。

二十五六岁。掮客,或者说职业杀手。

但早在两年前,其实她在东南亚的金三角地带见过他。她知道他的过去,因为他的养父是公安系统里的人。他的养父是一名缉毒警,他的养父养母一家,被毒枭残忍杀害。警方派人去保护剩下的孤儿,可是那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不见了。再后来,那名毒枭被杀了。那个少年报了仇。

后来,这名杀手接的单,杀的基本上都是王八蛋。

挺有意思的一个人。也很有血性。

“走吧。”她说。在前面领路,沿着刚才的路走回去,走到一半,她看到了她的皮鞋。

她正要拿起,那个男人快了一步,越过她,将那对皮鞋拿了起来。

肖甜梨挑了挑眉。

回到二楼,她将所有的灯打开,然后说,“脱衣服。”

她去洗手,然后戴上了无菌手套。

她从另一处暗格,拿出了一个特殊的药箱。

“打算回去自己挖?”她问。

他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男人的眉眼很深,眼窝特别地凹陷,显得山根更高。他满目阴郁,薄唇的轮廓也是凌厉,处处透出冷、和血腥味的男人。

“没麻药,你就忍着吧。”她语气也很淡。

但不知道为什幺,他更爱看她刚才对着警察笑时的模样。这个女人,非善类。他第一眼对上,就知道。

男人将衣服脱光,痛出满头的汗。

她示意,他在她身边凳子坐下。

他只好乖乖坐下。

满身的腱子肉,一条一条的伤疤,以及一块一块凸起的肌肉。

肖甜梨拿酒精给他消毒,手执外科手术用的利刃,迅速地切了下去,她切了两道深口,然后直接伸出两指挖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

她食指的手弓一用力,往里左下角度一拐,一挖,将一颗子弹壳挖了出来。

她说,“你很好运,没有卡进骨头里,不然我还真不好给你弄。”

她给他递了一杯白色闪电,“试试。我可很爱这口酒的。便宜你了。”

他接过,闷声喝了半杯。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没理他,提醒也省略了,将早准备好的极高度数的烈酒洒在他伤口,然后点上火,给他灼一下。

痛得他将玻璃杯捏碎。

他硬是没有哼一声,嘴里是她刚才在他最痛时一把塞进去的布条。

“好了。”她说。给他上药粉,包裹。然后把一大包药粉、内服的药丸拍到他面前。“拿走,自己定期换药,药丸都是特制的,很宝贵的!给了你三天的量!还有一颗保心丹!天啊,都是钱啊!老金贵了!”

那男人嘴角一动,她似乎是看到他笑了。

但其实没有,他没笑,一张扑克脸,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

有那幺一个瞬间,他令她想起了明十。

她本能地向前一动,肉嘟嘟的唇已经触到了他的。

男人一怔,没有动。

倒是肖甜梨自己也愣住了,然后赶紧退开,解释说,“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那个男人。令你想到那个男人。”他说。

肖甜梨惊讶。

他说,“我在这一带踩点了三个月。我见过你和那个男人。”

肖甜梨苦笑了一下,说,“是,你们都不爱笑。”

肖甜梨恢复了正常,“一流的狙击手可以埋伏等待极长的时间,甚至是超过一周。我有幸见识过,不过那个是职业军人,后来被FBI射杀。他为了保持清醒,可以长时间不睡觉,他在脑海中进行幻想,和猎物构成互动,编排出一长串的脑内故事,以此消磨、等待最佳的时机给出一击。”

“你也不差。三个月,不是短时间。你很有韧性与耐性。”她说。

肖甜梨继续侧写,“你对钱财没有兴趣,过的日子只要不饥饿就行。你的高价赏金,都给了金三角那些被毒品毒害的家庭的孤儿了吗?”

男人眼眸猛地一凝。

“我推理对了。”她轻笑,手腕提起,两只尚且血淋淋的手指夹着一只带十字架的教堂图案的匙扣。这是刚才给他挖子弹时,从他身上偷偷搜出来的。

这是金三角当地,某家教堂做的物品。这家教堂收留了许多孤儿。

“我猜,你的弟弟也在那家教堂里。你为了保护他,将他藏在了那里。你养父养母出事的时候,他大概只有两岁。今年十二岁了吧。那些毒枭没有找到他。你将他保护得很好。”她说。

男人十分震惊。

眼前的女人,居然知道得那幺多。他从来是单干,江湖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来历。但这个女人知道。

他舔了舔后牙槽,将一口血咽了回去,才说,“你是这家侦探所的老板。一直听说老板是一个能人,但没想到是这幺年轻的女人。”

他看住她,她颈项上戴着的,就是刚才他留下来的谢礼。谢她收留了他,并帮他支走警察。

“你还真是看不起女人啊!可是这个女人还知道,一名泰国过来的毒枭,会在昨晚到那家珠宝店,去取他托珠宝猎人寻找了好几年的红宝石。这名毒枭表面身份很光鲜,他还和泰国的政界有关系,养有自己的军队。敢动他,你的胆子很大啊!只怕你已经被困天罗地网,走不出这条街了。”

她又从一面翻转过来的暗柜里搬出许多瓶瓶罐罐,然后下了楼,将那些药粉在屋苑前前后后,在花园外面的大铁门附近全洒了个遍,然后又点火。

那些火烧得不高,颜色不是红色火光,十分诡异。不一会儿又全部熄灭了。

等她再上楼,她说,“你的气味已经清除完了,即使对方带来狗只,也闻不到你的气味。安心留在我的办公室里吧。不过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随意在小洋楼走动。”

他听了,挑了挑眉。

她说,“我只收留你三天。三天后你自己走。”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就因为和那个男人的一点神似?”

肖甜梨回头睨了他一眼,“不!你怎幺能和明十相提并论!再啰嗦,我就杀了你!”

她推开门,往自己在这栋小洋楼里的卧室走去,然后给所有员工群发消息:“休假三天。这三天大家别来侦探所!”

收到群发后的一众吃瓜员工正要欢呼。

她又补充一条:但查着陈薇案的,继续给我跑外勤!

底下员工:魔鬼!

刻薄!

工作狂魔!

男人一直盯着女人的背影,直到她看不见了。她就是因为那一点点的像,才愿意救他。

男人眼前浮现的,是她挽着明十时的笑靥。

那幺美的一个女人,当她一笑时,整条街,整片海都失去了颜色。而他,拿着望远镜,还在盯着前方珠宝店里,塔楼上出现的目标,却因她的笑,而分了神。

他苦笑一声。

他不蠢,自然知道,她肯救他的深层原因。

因为,他有利用的价值。

他是一名杀手。

她只要想,他就能成为她手中的刀。

她野心勃勃,她需要一把快刀。

***

他被困在了她三楼的办公室里。

她说,“这个办公室我做了特殊处理,是做了隔绝气味和声音的。所以你不能出这里,不能让你的气味离开这个房间。我在上来时,已经听见狼狗的声音了。”

这个办公室很大,还有一间带马桶的浴室。

她想,要安置他三天,应该不是难事。

办公室还隔了一个休息区出来。

她在休息区里看电影。

摇椅一直摇啊摇,她就躺在上面摇。

对面墙挂着的幕布里,放的是这个杀手不太冷。

男人坐在墙角,沉默地看了一眼。

肖甜梨玩着手上的笔,然后将昨天的日历撕下,唰唰唰地写上字。她一边看电影,一边折纸飞机。

直至那只飞机,飞起,又跌落在男人的脚边。

男人拣起,打开那只飞机。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杀人对不对,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将世界上的肮脏清除掉,我会不舒服。

仿佛是一句电影里的台词。

但她的话,正正击中他的心。

男人沉默。

肖甜梨说,“我学过心理学,也跟随过心理治疗师一起帮病人做治疗。如果你想要对我讲。我可以倾听。而且作为一名合格的心理医生,我不会说出去。这点职业道德我有。就当……”

她顿了顿,接着说,“就当是你给我红宝石项链的谢礼。”说完,她还真的从抽屉里翻出她的心理学位证书,对他晃了晃。

他嗤一声,“心理医生执照呢?”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好吧,她只有心理学证书。

“我叫巴颂,没有姓氏。”顿了顿,他又说,“我养父姓陈,他没有改掉我的名字,他说,那是我妈妈给我起的名字。我养父养母是很好的人。”他将他真名告诉她,还对她说,“其实,我很喜欢陈这个姓氏。他就是我的姓。你可以叫我陈巴颂。”

肖甜梨一怔,他在江湖上行走,没有人知道他是巴颂,大家都叫他快刀。因为他办事快准狠。

巴颂是泰国很普通的一个名字,但看他眉眼深邃,是个东西混血。泰国留行租妻,很多欧美男人到泰国度假,在当地租一个妻子,但他们离开后,往往留下很多混血孤儿。她有点好奇,他是属于哪一种。

像是猜到她所想,他说,“我生父是个杂种。更是个人渣。”

肖甜梨走到墙边,伸出手来,“躺到摇椅上去。如果,你想进行治疗,那你乖一点,听医生的话。”

她的嗓音不像刚才那幺嚣张和充满个性,此刻是平缓的,听了令人很舒服。低低沉沉,又仿佛带着夏的凉风,一阵一阵送来。

巴颂听了她的话,躺到了她方才坐过的躺椅上。

躺椅一下、一下地摇。

肖甜梨将电影关了。

她擡起手,拨了拨旁边的一排圆球。铁架子上吊有七只小铁球,她一拨,发出规律的声音,以及摇摆。

巴颂看着那些规则摇摆的球,觉得眼皮很沉。

肖甜梨知道,他的伤口很痛。他要挨过去,其实也很艰难。她将一张毛毯盖在他身上。

她本来想让他安静地沉睡,但他倾诉的欲望似乎很强。

他在说一个故事,用“我”来开头。

肖甜梨弓起食指,轻敲桌面,“咚、咚、咚”三声,“在心理治疗里,我们也可以用戏剧治疗法。将自己代入故事里去,然后释放出来。这样,困扰我们的问题,或许就能得到解脱。巴颂,我们不用‘我’,讲故事,我们可以用第三人称,用‘他’好不好?我们来演绎一个故事,一段戏剧。或者,你喜欢,也可以给‘他’起一个名字。”

巴颂吐出一个人名,幻肢。

肖甜梨微笑,放缓语速,“好的,幻肢。我们可以开始讲这个故事了。”

“为什幺叫幻肢呢?”她缓缓地问。

巴颂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什幺叫幻肢痛?”不等她答,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人如果失去了手或者脚,并不是伤口愈合了就不会痛,相反还会产生痛觉,仿佛那只断手、断脚还在一样。我的人生,就像幻肢,即使割掉了,依旧还是会痛。并且一生都只能活在虚假阴暗里。”

肖甜梨沉默了一下,提醒他,“是幻肢的故事。不是你的。”

“是,是幻肢的故事。”巴颂闭着的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幻肢出生在一个破碎的家庭。生父是个瘾君子,他经常毒打幻肢,和幻肢的妈妈。有一次,他带了一群瘾君子回家吸,后来,他发了疯,和那群人将幻肢的妈妈轮/奸了。幻肢的妈妈从天台跳了下去。”

巴颂的情绪出现了很大的波动,肖甜梨安抚他,“别怕。只是幻肢的故事。现在,你在梦里。”

巴颂:“后来,瘾君子被警察抓了。警察来到的时候,他正在毒打幻肢。幻肢断了一根肋骨扎进了肺里。那名好心的警察,送了幻肢去医院,而幻肢出院后,那名警察将他收作样子,养在身边。养父养母对幻肢非常好。那段日子,是幻肢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但后来,幻肢的养父遭到了毒枭的报复。他的养母,有了四个月身孕,却被……轮/奸至死。而他的养父,被剁碎了喂了鱼。那幺好的人,却没有一丁点好的结局。这个世界,只有坏人才能活得长久。”

肖甜梨问,“那幻肢的弟弟呢?”

她其实可以想象到他的父母遭受的是何等的惨烈,金三角那里本就是恶魔的洞穴,许多警方的卧底,以及缉毒警都没有好的下场。人间炼狱。她曾踏上过那片炼狱,又从炼狱里走了出来。

巴颂说,“当时,幻肢正带着弟弟在公园玩,回家时,走到楼下,才发现阳台上挂着的一块彩色的饭桌布。那是妈妈曾和他约好的信号,如果有一天,他看到这块布,那就带着弟弟赶紧逃,有多远逃多远。”

于是,幻肢一手捂住弟弟的嘴,一手抱着他,逃跑了出去。幻肢不敢去别处,他躲进了山林里。因为他在山林待过,熟悉山林。

再后来,他找到了一家教堂,将弟弟留在了教堂里。

这就是幻肢的故事。

肖甜梨引导他,“举起刀的感觉如何?用枪,对付一般猎物是很好,快!但如果是仇人,用一把刀一片一片地割,一下一下地切,或者一下一下用力地捅,是不是更爽呢?!”

“是!”巴颂的眼球开始剧烈地跳动,眼皮也跟着动。

“那名人渣瘾君子。幻肢首先对付的是他,因为他,害死了幻肢的生母。他的生母非常爱他,保护他,最后他却没能保护好妈妈。所以,他一刀一刀扎在了人渣的身上。”

“至于那名毒枭,幻肢想到了更好的方法,他将滚水淋了下去,然后像片鱼片一样,片出了皮。完整的一副皮。然后一刀一刀地切割,每切一块,就扔进鳄鱼池里。鳄鱼们很兴奋,血与肉,最后,那群鳄鱼居然从三米高的土墙爬了出来,享用了那道邪恶又鲜美的大餐。”

“啪!”一声响,巴颂懵懂地醒来,只见她一手托腮,一手打了个响指。

“幻肢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她说。

巴颂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男人,惜字如金。

肖甜梨说,“我对幻肢的心理评估就是,他并非天生的变态者。他本来是一个平凡的人,应该拥有平凡的人生。但当他的轨迹发生偏差的那一瞬起,从他生母坠楼而亡起,不再是他会不会杀人的问题,而是‘何时’的问题。总有一天,他会拿起屠刀。”

“所以,释放自己。现在的职业,正适合。与其伤害无辜,不如来点更刺激的。这个世界如此肮脏,清除掉那些肮脏,幻肢才不会痛苦。”

“你不觉得幻肢是怪物?是魔鬼?”巴颂终于肯说话。

肖甜梨耸了耸肩,“第一,我不是法官,我没资格去评判一个人。第二,我不是警察,我没有义务去抓谁。第三,我更不是上帝,没资格去评判谁是天使,谁是魔鬼。我这里,只是开侦探事务所的,只要不犯法,又出得起钱,我可以为任何人服务。”

“即使是魔鬼?”他问。

肖甜梨笑了,沙沙哑哑的嗓音,“与魔鬼交易,不会划算的!所以,我并不想做魔鬼代言人。而且,魔鬼喜欢做犯法的事,我说过了,我们侦探所不做犯法的事。我们不对魔鬼服务,我们只对钱服务。”

他想了想,很绕脑,但其中好像又存在了许多歪理。这些歪理套在了光伟正的话表下。

“虚伪,是我最爱的原罪。人类啊,人类!”肖甜梨玩笑着吐出一句电影台词,她取出一支烟点燃,在吞云吐雾里,她又换了一部新的电影。

巴颂从来没有时间去看一部电影。

刚才的《这个杀手不太冷》,他已经觉得很扯。但这部《魔鬼代言人》,他看了下去。

直到看完整部电影,巴颂才惊觉,魔鬼犹如欲望,无处不在。与其抑制欲望,不如释放。

毕竟,欲望是永存的。

只要还有人类,就会有欲望。

只要还有欲望,还有人类,魔鬼就不会被消灭。

肖甜梨轻笑,“和魔鬼做交易不划算是不是?最终,你捞不到任何好的。”

肖甜梨又退回了一点,是魔鬼在说出大段大段“蛊惑人心”的话那场戏。也是整部片的高潮。

“和自己内心中的魔鬼作斗争,也累了吧,巴颂。”肖甜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片中英俊帅气的律师,她砸了一下嘴巴,“基努里维斯真是帅啊!魔鬼也很帅,能言善辩。他说的那句话,我很喜欢,‘虚伪,是我最爱的原罪’。多幺充满哲理!魔鬼从不隐藏自己的阴暗与欲望,相反上帝有时候很虚伪,还很冷酷。就在今晚,除了珠宝店里被射杀了一个毒枭,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另一条街道上,一所教堂的顶塌下来了,砸死了正在唱圣诗的二十三名圣徒。圣徒,都是上帝的孩子们啊!可当上帝想要收割他的猎物时,比起魔鬼更冷酷!也更虚伪。因为上帝会说,‘那是给他们的考验’或是‘给他们赎罪的机会’。”

巴颂听着她的话,眼皮越来越沉。

肖甜梨放低了声音,“睡吧。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重得快要将你压塌了。以后,你将不会再感到沉重。你总是不敢入睡对不对,你活在害怕与恐惧中。以后,当你感到不安,可以回来这里。在这里,你将能安睡。现在,睡吧。”

肖甜梨将片子倒退,又重新看这部带宗教题材的电影。

电影音量调到最小。

她看得恍惚,脑海里出现的是明十。

她垂眸,这个沉睡的男人,的确是有几分明十的影子。她擡起手,虚虚地覆在他眼和鼻上,只露出鼻尖、嘴唇和下巴。

他即使睡着了,下巴轮廓也紧绷,像极了明十。明十也是这样的,明十的脸庞、下巴的轮廓带着刀锋,像雕刻刀削出的冷厉与刚硬。

肖甜梨收回手,一边放着电影,一边打开电脑。

处理的并非是景明明的连环灭门凶杀案,而是陈薇案。

任向东的就医记录,她已经全部拿到了。她比对了任向东腿部伤口愈合后的疤痕照片,以及她在陈薇那得到的人骨头照片,两者的“心形”疤痕极为相似,但还存在一定程度的大小不同,外形上是差不多的。

她连夜给慕骄阳打了电话,说明了伤口造成的原因和愈合后的情况,并将两张照片都发给了他。

慕骄阳马上用电脑里的最新比对软件进行比对,然后给出了确切的答复:“皮层肌肉肌肤上的‘心形’和骨部分的‘心形’符合度达到了百分百。”

肖甜梨马上道谢。

慕骄阳顿了顿,说,“你查案归查案,小心一些。要保护好自己。有问题可以第一时间找我,虽然我整天到处飞,但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知道啦,老师!我现在不就是向你救助了嘛!”肖甜梨还在研究着案情。

慕骄阳纠正,“喊姐夫。”

肖甜梨嗤一声笑,然后又问:“姐夫,我让助手拿给你的人骨头,不能验出DNA是吗?!”

慕骄阳说,“可以确定是人骨。但人骨早遭到了化学破坏,不可能从中提取到DNA,更何况只是一截骨,但我从骨缝里提取到了一滴血,血量太少,我要提取DNA需要时间,我和刚从美国回来夏海工作的李法医在研究一种新的提取溶剂,可以最大限度地从极小的血液里提取有效DNA。另外,这不能作为有力证据,任何碰过这截骨头的人都可能留下DNA,而不能定性为凶手。单凭一截骨头的‘心形’伤痕,也不能从生物学上证实这就是任向东。但如果是牙齿则不同。无论经过多少年,哪怕用沸水煮过,也能提取到有效DNA。化学污染除外。甜梨,除非你找到任向东的牙齿,否则你做的一切没多大用处。”

肖甜梨轻笑,“我明白的。但这个案子很有挑战性,所以我不会放弃。”

正说着,肖甜梨的电话又有人打进。

她关掉了慕骄阳的电话,接起所里另一位侦探员工严寒的电话。严寒直接报告说,陈薇在十二年前和任向东的通话记录的查找有结果了,电信的负责人已经被他核实了,当时,十二月最后的那十天,任向东最后一次和陈薇的通话,任向东的手机信号是在内蒙古的信号塔发出的。因为当初陈薇马上做了打印通话,短信记录,所以电信负责人能找出所需的代码而指向的地区。

严寒又说,“我还特意去查了程飞当年的手机通讯记录,发现,他也曾在内蒙古出现过。也是在12月份的时间。当时,他给陈薇打了一个电话。所以,通过查找陈薇的所有通讯记录时,意外摸到了这条联系。”

肖甜梨很高兴:“Good   job!”

现在,她在等,等李日升从西藏回来后的调查所得,就可以继续下一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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