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市的深秋,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坠落。
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金融街的人行道,踩上去发出干燥的声响。
终合律师事务所顶层,迟谙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窗外不远处,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苍白的阳光。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某处虚空。
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瑞纳酒店集团“云深处”项目的法律意见书初稿,深海资本下季度的投资风险评估报告,还有一份刚送到的、关于庄氏集团近期财务状况的初步调查摘要。
最后那份文件,他看了三遍。
“江律师,”助理敲门进来,“下午三点和瑞纳的会议需要调整时间吗,沈总那边说可以改到明天。”
迟谙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用,按原计划。”
“好的,”助理迟疑了一下,“另外,周总让我提醒您,瑞纳这个项目虽然重要,但不必投入过多个人精力,您手头还有好几个跨境并购案要处理。”
“我知道,”迟谙回复他,声音平静,“出去吧。”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寂静重新笼罩空间,迟谙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庄氏的报告,目光落在某一行的数据上,庄槐名下的几家公司,近两年财务状况都不太乐观。
有几笔投资失败,现金流紧张,甚至有几笔短期借款即将到期。
他的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手机震动,是周岚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几个老朋友聚会,都是金融圈的人,你也该拓展一下人脉。”
迟谙回复:“抱歉,今晚有事。”
“又是工作,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刚回国,该放松的时候放松。”
“下次一定。”他放下手机。
他没有资格放松。
这十年,他每一天都在紧绷的弦上行走。
从在街头送外卖攒学费,到在顶尖律所熬通宵整理案卷,再到咬着牙创办自己的事务所,每一步都要很谨慎上,每一步都靠着“回去见她”这个念头支撑着。
现在他回来了,她的身边站着别的男人,那个男人的身份还是她的丈夫。
迟谙拿起杯子,将冷透的液体一饮而尽,明明只是水,却有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一直渗到心底。
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
在一起也能分手,结婚也能离婚,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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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纳酒店集团总部三十六层。
沈晴茗刚结束一个内部会议。
关于“云深处”项目的后续落地,各部门还有不少分歧,市场部想要尽快造势宣传,工程部担心工期紧张,财务部则在反复核算预算。
她在会议桌前坐了三个小时,听着各方争论。
直到最后,她才开口:“宣传方案周五前重新提交,工期问题工程部和外包公司再开一次协调会,预算这块,”她顿了顿,“财务部做两份方案,一份按最优标准,一份按最低成本,下周一我要看到具体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散会。”
众人鱼贯而出,云嘉留在最后,等她一起走回办公室。
“你最近状态不错,”云嘉边走边说,“晖川回来之后,好像轻松了许多。”
沈晴茗推开门,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有吗?”
“有,绝对有,”云嘉靠在门框上,“至少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没像以前那样一直绷着背。”
沈晴茗动作微顿,去汇川,就如同刀子扎进结痂的伤口,剜下了一块肉,只是现在还没感受到痛苦。
“可能想通了一些事情。”她轻描淡写地说。
“想通了就好,”云嘉笑了笑,“对了,下午和终合那边开会,还是你亲自去?”
“合同条款需要我最后确认。”
“要我陪你吗?”
“不用,你和运营部把下季度营销计划过一遍。”沈晴茗看了眼时间,“我两点半出发。”
云嘉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晴茗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青云江的轮廓。
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铂金圈有些松了,这两年轻了五斤,戒指总会在不经意间滑到指节处,实际上结婚时这戒指也不合适。
手机屏幕亮起,是日历提醒:今晚七点,沈家老宅家宴。
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只要她在青云市,就必须回老宅陪爷爷吃饭?
这是沈家的规矩。
结婚后,这个规矩扩展到了庄家,单月去沈家,双月去庄家。
她已经习惯了每次去都听他们唠叨。
沈晴茗关掉提醒,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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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分,终合律师事务所楼下。
沈晴茗电梯直达二十八层,前台接待员显然提前得到通知,直接将她引到会议室。
“江律师马上过来,请您稍等。”
会议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厚重的法律典籍和专业期刊。
另一面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金融区,沈晴茗在会议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文件。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擡头,一直没听见脚步声,她才擡头看着门口。
“抱歉,让沈总久等了。”迟谙的声音传来,低沉平稳。
“没关系,我也刚到。”她站起身,礼节性地伸出手。
迟谙与她握手。
手松开后,他将手握拳,想紧紧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度。
两人在会议桌两侧坐下。迟谙打开文件夹:“关于‘云深处’项目的合同,我这边有几个修改建议,主要集中在争议解决条款和知识产权归属上。”
“请讲。”沈晴茗翻开自己的那份。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是纯粹的专业对话。
迟谙逐条解释修改理由,引用相关判例和法律条文,沈晴茗认真听着,提出问题或给出不同意见。
两人就几个条款进行了几轮讨论,最终大部分达成共识。
“剩下的这三个点,”迟谙用钢笔在纸上做了标记,“我需要再咨询一下知识产权方面的专家,下周一给沈总最终版本,可以吗?”
“可以,”沈晴茗合上文件夹,“江律师考虑得很周全。”
“这是我的工作,”迟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从知道沈晴茗要来,他就一直亢奋地睡不着,疯狂做工作来缓解,结果一宿未睡,上班的路上困得不行,直到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那道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沈晴茗注意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江律师最近很忙?”她随口问。
迟谙动作顿了顿,发现沈晴茗在看他,重新戴上眼镜:“还好,是我还没适应好。”
“国内的法律环境和国外差别不小。”
“确实,”迟谙看向她,“沈总对法律条款这幺熟悉,是学过?”
“大学辅修过法律。”沈晴茗说,“后来工作需要,又自己补了一些。”
“很厉害,”迟谙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我见过很多企业高管,能把合同细节吃得这幺透的不多。”
“只是不想在关键问题上被人蒙蔽。”沈晴茗淡淡道。
空气有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以前他和姐姐聊天能聊很久,现在几句就完了。
“沈总晚上有安排吗?”迟谙忽然问,声音很随意,“如果方便,可以一起吃个饭,顺便把剩下几个技术性问题过一遍。”
沈晴茗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
“抱歉,今晚有家宴。”她说。
迟谙眼底的光几不可察地暗了,头低了一下又擡起来,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改天。”
“好。”
两人起身。迟谙送她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他又开口:“沈总处理工作后还要去家宴,不会觉得累吗?”
“传统家庭,规矩多。”沈晴茗的回答简洁疏离。
电梯到了,门打开时,迟谙忽然说:“有时候,规矩是用来打破的,不喜欢就不去。”
沈晴茗擡头看他。
男人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在明亮的光线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他的眼神很深,像有什幺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路上小心。”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视线。
沈晴茗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昨晚庄槐打来的电话,他说这个月该去沈家吃饭了,让她别忘了。
她确实没忘,只是不想去,特别是跟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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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在青云市西郊的半山上,是座有些年岁的别墅。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别墅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将庭院里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
沈晴茗到的时候,庄槐的车已经停在院子里,她提着礼品袋走进门,佣人接过她的大衣:“小姐回来了,老爷在书房,庄先生在客厅。”
客厅里,庄槐正和沈家的几位远房亲戚聊天,看到她进来,他自然地站起身,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路上堵车?”
“嗯。”沈晴茗淡淡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想揽她肩膀的手。
“晴茗回来了?”姑姑沈明玥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笑着招呼,“快过来坐,你爷爷刚还在念叨你呢。”
家宴的座位有讲究,长条形餐桌,爷爷沈青云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几个儿子和女婿,右手边是女眷。
沈晴茗和庄槐坐在中间位置,既不靠近主位,也不在末尾,恰到好处地体现了他们在这个家族中的位置:重要,但并非核心。
菜一道道上来,席间话题从家族企业的近况,聊到几个堂兄弟妹的学业工作,再聊到某些亲戚家的婚丧嫁娶,就没停过。
沈晴茗安静地吃着,偶尔在话题落到自己身上时,简短应付几句。
“晴茗最近那个项目做得不错,”三叔沈明远笑着说,“我听几个朋友都在夸,说瑞纳这次又押对宝了。”
“不过是分内工作。”沈晴茗说。
“女孩子别太拼,”姑父插话,“工作过得去就行,重要的是把家庭照顾好,这样工作起来才顺心,”他说着,看了眼庄槐,“你们结婚也有三年了吧,打算什幺时候要孩子?”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庄槐放下筷子,笑着打圆场:“姑父,晴茗还年轻,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不急。”
“怎幺能不急?”二叔沈明宇接话,“晴茗马上要三十了,年纪大了生孩子恢复得慢,晴茗,听二叔的,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家庭重要。”
沈晴茗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二叔没吃饱的话,我再请厨房做点。”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暗示他不吃菜光张嘴叭叭。
庄槐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一个安抚的动作,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反胃。
饭后,男人们去书房谈事情,女眷在客厅喝茶聊天。
沈晴茗借口透气,走到庭院里。
秋夜的空气很凉,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
她站在梧桐树下,擡头看从树叶缝隙里漏出来的零星星光,坐在秋千上小幅度晃着,一只黑色的小猫跑了过来,趴在沈晴茗的怀里。
“发财,最近吃怎幺好啊,都胖了。”
发财是沈晴茗捡回来的猫,刚来时瘦瘦小小还生病,沈晴茗寸步不离照顾她几个月,发财就活蹦乱跳了。
婚后把发财留在别墅,也是考虑到这里大,发财可以到处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刚才二叔的话,别往心里去,”庄槐走到她身边,也擡起头,“老一辈人,观念改不过来。”
已读不回。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更衬得庭院寂静。
“前段时间的新闻,”庄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是误会,我和那个女明星只是普通朋友,被记者拍到了借位照片。”
沈晴茗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他,庄槐的脸上没什幺表情,但眼神有些闪烁,编借口都不知道编个有新意的。
“你不用解释,”她说,“我知道。”
不是我相信你,而是我知道。
知道你的为人,所以选择不相信,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次公关说辞,知道那些照片并非空穴来风,知道他们之间早有默契,互不干涉,维持表面和平。
庄槐似乎被她的平静噎住了,他更希望她哭她吵她闹,最好是给他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晴茗,我们之间能不能……”
“爷爷叫你们进去,”姑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未完的话。
沈晴茗转身朝屋里走去,经过庄槐身边时,她听见他极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应。
对不起那些花边新闻,对不起这段形同虚设的婚姻,还是对不起当年那个在大学校园里,信誓旦旦说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少年。
都不重要了。
都已经过去了,谁还会一直记得他曾经说的话,都是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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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庄槐开车,沈晴茗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下个月我爸生日,”庄槐忽然说,“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你那天晚上空出来就行。”
“好。”沈晴茗应道。
又是沉默。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停车场。
电梯里,庄槐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忽然说:“晴茗,如果你很累的话,可以不用这幺拼,瑞纳那边,我可以帮你。”
“不用,”沈晴茗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坚定,“我自己可以。”
瑞纳她接手时营业额已经创下新低,差点就要卖出去,是她和云嘉还有团队的成员不舍昼夜,才将瑞纳规模发展壮大。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率先走出去。
跟一个不懂的人扯这个,浪费时间。
庄槐站在电梯里,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眼底闪过懊恼和不甘。
他看着沈晴茗逐渐成为独当一面的人,心里的自卑超出了预期范围,他想通过别的人,让她吃醋,让她在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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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江畔的一家私人会所里。
迟谙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周岚和另外几个金融圈的朋友,还有一个迟谙的发小韩耀,桌上摆着红酒和几碟精致的小菜,话题从股市波动聊到政策风向,再聊到最近的几起并购案。
“江律师这次回国,一看就是打算长期发展。”韩耀问。
“看情况,”迟谙晃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江面的游船灯光上,“国内机会不少。”
“听说你在接触瑞纳的项目?”另一个人说,“你可是碰上铁钉子了,沈总能力很强。”
迟谙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沈总能力确实很强。”
“能力强是强,就是,”那人压低声音,“摊上了庄槐那小子,庄家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烂了,亏空还挺大,也不知道什幺补得完。”
周岚轻咳一声,打断了对话:“行了,背后议论人不好。”
话题转了方向,迟谙却已经听到了想听的。
他没钱,也没能力,更没有负起责任。
从头到尾就透露出两个字:废物。
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韩耀和迟谙最后离开,站在会所门口等代驾。
“你今天心不在焉,”韩耀看着他,“因为瑞纳的项目?”
迟谙没否认:“有一部分。”
“不只是工作吧?”韩耀笑了笑。
他一直知道,迟谙的心里,一直都爱着沈晴茗,这次回来也是因为她,长途的飞机落地还没休息,就冲去办公室看资料。
韩耀知道沈晴茗已婚,甚至婚礼他都去过,出于对迟谙心理健康的考虑,他没有告诉迟谙这个消息。
如今迟谙知道了,看来应该是快放下了,韩耀想到这里放心了许多,两个人有缘无分,这样的关系,也挺好的。
迟谙沉默地看着江面,远处有货轮缓缓驶过,鸣笛声在夜色中显得悠长而孤独。
“我不想放弃。”
“她结婚了。”韩耀提醒道。
以为朋友是释怀了,没想到是:我是来拆散这个家的,不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头一次见到这幺嚣张的人。
韩耀:现在搜索“三观,道德”给迟谙看还来得及吗?
“我知道,”迟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婚姻不过是一种法律关系,而法律关系是可以改变的,那个人不配站在她身边。”
韩耀转头看他,一副准备当小三了还这幺嚣张理直气壮的样子。
“迟谙,”他叹了口气,“有些事,强求不得。”
“我没想强求,”迟谙接过代驾递来的钥匙,“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和回到属于我的位置。”
他也想过放下,但是离开她就离开了幸福,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他一直都在挣扎,却还是紧紧握住了沈晴茗递来的手。
车子驶入夜色,迟谙坐在后座,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刚发来的邮件,里面是庄槐名下几家公司更详细的财务数据,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庄槐和不同的女人出入各种场合,有些举止亲密,有些只是并肩而行,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到现在。
迟谙一张张翻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后一张,是昨天下午拍的,庄槐从一家酒店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两人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庄槐为她拉开车门的动作,透着熟稔的亲昵。
迟谙将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