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谙从会所出来时,青云市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站在檐下,看着代驾将车驶到面前,却没有立刻上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幺。
“先生?”代驾探出头。
迟谙回应代驾,上了车。
他没有动,只是擡起头,看着窗外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刚才韩耀的话还在耳边。
“她结婚了。”
这四个字楔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亲眼看见那枚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他亲眼看见那个男人揽着她的肩膀,以丈夫的名义宣示主权,他亲眼看见她没有推开。
后座的车窗起了一层薄雾,他用指尖划开一小块透明,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他的心跳杂乱无章。
车子驶过金融街时,他下意识地擡头。
瑞纳酒店集团总部的写字楼矗立在夜色中,大部分窗口已经暗了,只有三十六层还亮着灯。
那是她的办公室。
迟谙看着那扇明亮的窗,直到车子转弯,灯光被高楼遮挡。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今天下午,她坐在会议桌对面,低着头翻阅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抿唇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点桌面,这个习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差点伸出手想触碰她看过的文件。
他忍住了。
她和他握手时,掌心干燥温热,力度适中,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
她的手不再那样坚定地握住他了。
她的手现在戴着一枚婚戒。
她真的忘记他了。
迟谙的喉咙像被什幺堵住。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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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在金融区北边,顶层,一百八十平米,落地窗正对青云江,他回国后买的。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个角度,能看见瑞纳的写字楼。
迟谙进门时没开灯。
黑暗里,他把湿透的大衣脱下随手扔在沙发上,松开领口,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他撑着墙壁站了很久,水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洗完澡出来,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擦,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瑞纳那栋楼,三十六层的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木盒,和他送给沈晴茗的那个一模一样,十年前他在木工兴趣小组做了两个,一个送给她装日记本,一个留给自己。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珠宝,没有文件,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十六岁的少女和十四岁的少年。
少女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少年站在她身侧,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镜头,其实是看着她。
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单独的合照,之前爷爷从不让他们在一起拍照。
拍照那天是她刚进高中,他偷偷把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胶卷,求路过的同学帮忙按快门。
“阿谙,你怎幺不笑?”她看着照片问。
“笑了。”他说。
“哪有,你嘴都没弯。”
“我心里在笑。”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你笑得很开心。”
十年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缓缓躺下,蜷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黑暗中,有水渍洇湿了枕套。
他想她。
想她做的番茄鸡蛋面,盐总是放多,他吃了一口说好吃,沈晴茗不相信,尝了一口,脸都皱起来了。
想她帮他补习英语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用手指点着他的额头。
想她发高烧那晚,迷迷糊糊握着他的手喊“阿谙别走”。
想她十七岁生日那天,他攒钱买了一条银色的手链送她,她高兴得当场戴上,从此再没摘过。
直到那场车祸,她身边已经没了关于他的一切,一点痕迹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了。是韩耀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
“没事。”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身看着天花板。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鬓发,心口泛着疼。
沈晴茗。
我在你心里,到底还剩什幺位置。
还能有位置吗?
他擡手捂住眼睛,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照片上那个少女的笑容,沉默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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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晴茗发现,最近和江律师打交道的频率,有些过于高了,正常情况应该和周总打交道,只不过周总说她很忙,请江律师帮忙。
周一,“云深处”项目知识产权条款需要最终确认。
周三,深海资本法务部就项目落地细节发起视频会议。
周五,终合律所针对项目合规问题出具补充意见书,需要双方当面沟通。
沈晴茗看着日历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两秒,这排期,也太紧密了。
也许只是项目推进的正常节奏。她在心里说服自己。
下午两点,迟谙准时出现在瑞纳的会议室。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进门时朝在座的人微微颔首。
沈晴茗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眼窝的轮廓更清晰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也更深了。
“沈总。”他朝她伸出手。
“江律师。”她回握。
手松开时,她的指腹无意擦过他的虎口。
那个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斜斜的,像多年前被什幺锋利的东西划过。
沈晴茗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迟谙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垂落。
会议照常进行。
他依旧专业,严谨。
沈晴茗发现,和这个人共事有一种奇异的默契感。
他总能第一时间理解她表达的要点,偶尔她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在翻阅相应的法条。
他们之间的对话不需要过多解释,像两台调试到同一频段的设备,信号从不延迟。
她和云嘉也是这般默契。
会议进行到一半,助理端咖啡进来,放在沈晴茗手边。
迟谙擡头看了一眼,忽然说:“沈总不喜欢加糖。”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在一旁的云嘉愣住:“你怎幺知道?”
迟谙的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了一瞬,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上次吃饭,沈总没动过甜口的菜。”
沈晴茗垂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不挑。”她说。
话题被带过。会议继续。
但沈晴茗的余光落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他低头写字,侧脸线条专注。
刚才那句话,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近乎熟稔。
像认识很久的人,才会留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散会时,迟谙收拾文件的速度比平时慢,等其他人都走出会议室,他忽然开口:“沈总。”
沈晴茗停住脚步,回头。
他站在会议桌另一端,隔着一整片深色木纹的距离。
窗外的天光正由明转暗,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关于项目合规审查,”他说,“后续可能需要定期沟通,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加联系方式。”
这是很正当的工作需求,沈晴茗没有理由拒绝。
她点开二维码递过去。
“好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擡起头。
“沈总路上小心。”他说。
沈晴茗走出会议室,在电梯间站定。
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那道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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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沈晴茗的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灰蓝色的海,没有真人照片。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江邂。
她点了通过。
对方没有立刻发消息,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像一枚沉默的锚。
沈晴茗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漱。
二十分钟后回来,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江邂:[文件]关于云深处项目知识产权归属的补充说明”
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她点开文件浏览,回复:“收到,谢谢。”
对方秒回:“不客气。”
然后又是沉默。
沈晴茗看着对话框顶端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几次,最终什幺也没有出现。
她关掉屏幕,躺下。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纱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淡金色的涟漪。
迟谙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屏幕亮着,显示最后一条消息是自己发出的“不客气”。
她没有回复,没有表情,没有嗯,没有句号。
什幺都没有。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工作关系,礼节性回复,到此为止。
他没有任何立场期待更多。
他和沈晴茗有了沟通的桥梁已经心满意足了,更别说沈晴茗回了他信息。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心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财经新闻,股市行情,国际局势,他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还想再看一下聊天记录。
手机又亮了。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是周岚发的工作邮件。
他把手机重新放下。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播报天气。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十八度。
他想起她怕冷,入秋就开始手脚冰凉。以前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把手放在他脸上暖暖,冰他一跳。
今年有人给她暖手吗。
她手心凉不凉吗。
迟谙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瑞纳那栋楼,三十六层的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胀。
他忮忌得发疯,忮忌那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忮忌那枚套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忮忌每一个能和她朝夕相处的人,看到她的时间都比他的多。
可他没有任何立场忮忌。
迟谙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玻璃起了一层薄雾,是他的呼吸。
他把那层雾抹掉,又起一层,抹掉,又起,写下沈晴茗的名字。
像他这些年一次次告诉自己该放下了,又一次次推翻。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回去。
“韩耀:周末有空吗?出来喝酒。”
不是她。
他把手机扔进沙发缝隙,把自己也扔进沙发里,满眼疲惫。
天花板很高,灯很亮,房子很安静。
他从大衣内袋抽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旧照片,看着上面笑容明媚的少女。
“姐姐,”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你别不要我。”
没有人回答他。
照片上的少女永远十六岁,永远笑着,永远不知道有一个人,把她的照片贴身藏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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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沈晴茗加班结束,独自走出写字楼。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金融街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她站在门廊下,叫车叫了很久,也没叫到,她的车送去修理店维修,还得等几天。
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迟谙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正在接电话。
他侧对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似乎在听对方说什幺不太愉快的事。
“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转身。
四目相对。
沈晴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幺。
迟谙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沈总刚下班?”
“嗯,”她应道,垂眼整理包带,“江律师也还没走。”
“刚处理完一个案子。,”他在她面前站定,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一米左右,商务社交的标准安全线。
可沈晴茗还是觉得有点近。
“沈总怎幺回去?”他问。
“叫车。”
“这个点不好叫。”他顿了顿,“我送你?”
“不用麻烦。”
“顺路,”他说,声音很温柔,“我就住在瑞纳旁边。”
沈晴茗擡眼看他。
男人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沉默了几秒。
“那麻烦江律师了。”
他垂下眼,侧身让开路:“不麻烦。”
车是黑色的保时捷,低调内敛,像他这个人。
沈晴茗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发现座椅靠背的角度、座椅的前后位置,都恰好是她最习惯的。
她愣了一下,这分明是辆新车。
迟谙没有解释,发动引擎。
车内很安静,导航没有开,音乐没有放。
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流淌的夜景。
“沈总平时下班都这幺晚?”他开口,语气随意。
“项目期忙一些。”她说。
“要注意休息,”他顿了顿,“你看起来很疲惫。”
沈晴茗偏头看他。
侧脸,鼻梁很挺,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从容,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
“江律师经常这幺关心合作伙伴?”她问。
迟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
“只是遇到你。”
车内重归寂静。
沈晴茗没有追问,她转头看向窗外,把这句话当作某种商业社交的客套。
车在公寓门口停下,沈晴茗解开安全带:“谢谢你迟谙。”
“你还记得迟谙吗?”他忽然说。
她转头看他,充满疑惑。
“这个名字,”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方向盘上,“你刚刚下意识喊的。”
沈晴茗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对着江律师喊了弟弟的名字。
“抱歉。”
迟谙没听见,他沉浸在姐姐喊他名字的开心里。
是迟谙。
十五年前,她第一次握住他的手,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再见,江律师。”
“再见。”他轻声说。
车门关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大堂,消失在电梯门后。
然后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叫了他的名字。
十年了。
终于又听到她叫他的名字。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过会又不开心了,对着他假身份喊本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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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晴茗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
庄槐难得在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财务报表。
“回来了?”他擡头。
“嗯。”她换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刚才送你回来的车,是谁?”
沈晴茗的动作顿了顿。
“项目合作方的律师。”她说。
“深海资本那个?”庄槐合上电脑,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送你回家。”
“顺路。”
“顺路,”庄槐站起身,“他住哪儿?”
沈晴茗看着他。
男人的脸上没什幺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你不必这样,”她说,“我们之间,不用演这些。”
庄槐的表情僵了一瞬。
“晴茗,”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担心你。”
“我累了,”沈晴茗打断他,“有事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车里的画面。
为什幺看着他,会下意识叫他迟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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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迟谙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反复回想她叫自己名字时的那一秒。
可那个音节咬字的方式,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迟谙。”两个字,尾音轻轻上扬。
他用被子蒙住头,心脏跳得太快,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他拿起手机看沈晴茗和他的信息。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那个少年把毕业照贴在胸口一样。
他看着那片黑暗,轻声说:
“姐姐,晚安。”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躺床上,嘴角带着笑。
因为他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他都会见到她。
他会一步一步,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不是以弟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让她无法忽视、无法忘记的男人的身份。
他只怕她再也不需要他。
今夜他要一直回忆沈晴茗叫他名字时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