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能习惯一切的生物

在伊万那边
在伊万那边
已完结 阿里克斯Y格雷

克莉丝汀久病,治疗和护理越来越麻烦,她有时发脾气,伊万劳苦不堪。但他照旧教课、开会、写论文,不如妻子生病前上心,也没有刚得知时那幺绝望。他感叹,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人是能习惯一切的生物。他也意识到,以克莉丝汀的病情,日子能相对正常,没有婷婷是不可想象的。这个女人事无巨细照顾克莉丝汀。安抚她,给她建议,不和她争执。他们夫妻因为克莉丝汀的病、他的工作,或者别的事争执,有婷婷周旋,也扑灭了不少火星。

伊万感激婷婷。他不愿冒犯她。对婷婷说得最多的,是谢谢和对不起。冬天出门不便,婷婷有时推克莉丝汀去楼道和大厅转转,免得她闷。婷婷扶她上轮椅,伊万去帮忙。没有个子更小的婷婷熟练、轻巧,伊万反而碍事,还担心碰坏了妻子,只能说句谢谢,由婷婷张罗。伊万早已习惯了婷婷做的饭,下班回来,将饭菜拿出冰箱,放进微波炉。“蓝碗是我的,红碗是克莉丝汀的,绿碗我们没动过,是留给你的。”婷婷会提醒他。“对不起我弄混了,”伊万会从微波炉里拿出碗,也不分颜色,大口吃。有时他和婷婷单独相处,比如周末安顿克莉丝汀睡了午觉,他们出门忙琐事。走在她身边,他会回想初次见面的情景。他想讨好她或者开个有关他们俩的玩笑,等她转过疲劳的脸,他又语塞。即使他说了什幺,婷婷也会提醒,得赶快回去,不能让克莉丝汀独自待在家里。

偶然间,不费心斟酌,倒碰上过妥当的话题,比如工作的笑话。学生考砸了,接连发电子邮件,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刚教书时,只知道狗吃了作业;谁知年年有新花样。我也是活到老学到老。”听他不紧不慢说,婷婷会低头轻笑。他不再跟克莉丝汀说这些。妻子即使没听过,考虑到她正经历的,哪有心听他的琐碎,哪怕当笑话。

伊万有时纳闷,婷婷是否对自己有意。她会大声说,“我进来了,”也不等回应,拉开书房的滑动门,把洗净、叠好的衣服放在新近添置的小衣柜里,然后调整台灯的亮度,让他意识到自己专注地读论文已经许久。这种本以为只有和睦夫妻之间才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婷婷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但他会立刻想到婷婷是因为什幺住进来的,想到自己和克莉丝汀的处境。他会压制忽然泛起的爱怜,刻板地说声谢谢。婷婷没空搭理。她会离开书房,去忙别的。以前克莉丝汀做类似的事,伊万总要有所表示,或者轻声细语,或者拥她入怀,表示他感受到了她的体贴,也因此对她越发疼爱。

回想与克莉丝汀的过往,对比她的现在,伊万忍不住心痛。在克莉丝汀面前,他竭力不表现出来,说话常常无关痛痒,妻子的应对也类似。看婷婷围着克莉丝汀忙来忙去,伊万有时疑惑,他是不是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当克莉丝汀对他冷淡或者朝他发火,他又感叹,二十年的恩爱敌不过肿瘤。是肿瘤的缘故,因为他并不惹人厌。婷婷也没有对他反感。当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妻子面带愠色,婷婷应接不暇的时候,他会躲进书房,拉上滑动门。他会回忆往事。大学里他追求克莉丝汀,她接受了自己的表白。他毕业了,找到了教职,跟克莉丝汀结婚了。他趁着去欧洲开会,与克莉丝汀一同游历。他会回忆他们私密的、有修养的谈话。然后婷婷出现了,他们精心准备了三人组。伊万的回忆总停留在第二次三人组,像一个腹痛病人从上到下按压身体,总是在痛点上方两英寸处停手。他甚至梦见过三人组。“我们换个姿势。”克莉丝汀指挥他和婷婷。他们搭成了三角形,下方是克莉丝汀,伊万跪在她的两腿间,婷婷坐在她的脸上。他与婷婷面对面,他能端详她的脸,爱抚她的乳房。克莉丝汀喘息着,让伊万加大劲。“这样是否太粗鲁,她是否会痛?”伊万问婷婷。“不会的,她喜欢粗鲁,越粗鲁她越喜欢。”说话间婷婷紧锁眉头。“她弄疼你了?”“是的,她用了舌头。她很残暴。”伊万加大劲,身下的人放荡地迎合。“她撑不了多久了。”婷婷说。伊万在午夜惊醒,耳边没有克莉丝汀的叫床声。他的单人床粘湿了。

某天婷婷拉开滑动门,递给伊万一份文件,是克莉丝汀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她签字了。克莉丝汀要做手术,也曾咨询过伊万。但他教课忙,问起来常常说,“随你的意思”,所以查阅资料、跟医生商谈、做检查、估算费用以及保险公司承担的比例等等都是婷婷和克莉丝汀张罗。读了文件,特别是长篇累牍的关于手术风险的解释,每一段都是为手术失败或者有恶性后果时医院摆脱责任做铺垫,伊万一阵心慌。克莉丝汀在轮盘上猛下了一注;他暂时过得去的日子——几个月前他都不敢想象会成这样——又要起波澜。伊万读完了,婷婷问他有什幺问题。伊万问了几种并发症的可能性,包括是否会感染、头痛有多厉害。婷婷转述了医生给的信息。这些问题克莉丝汀和婷婷都考虑过,他的问题没能提醒她们,存在某种被忽略的风险。实际上,能获得的信息,她们都掌握了;克莉丝汀权衡利弊,已经签字,他还有什幺可说的?倒是她刻意让婷婷递文件过来,出乎伊万的意外。

“能否给我一个建议?”伊万拉上滑动门,问婷婷,“我能告诉她我的直觉吗?她签字了,是不是太晚?”

“你的直觉是什幺?”

“手术会得不偿失。”

婷婷不说话。看她眼神如此无助,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告诉了她也没用,对吧?”伊万说,“她会说,你当初力推手术,如今又犹豫,真是个空想家、无用的废物!”

婷婷凝视他,许久不说话,然后离开了书房。她转身时,伊万看见她擡手抹眼泪,他的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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