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埃瑟琳醒来之后,发现孩子仍是与入睡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侧着身子依偎在自己怀里,小脸睡得有些发红。
小孩似乎很容易脸红。埃瑟琳思绪飘忽。曾经的她自己会吗?或者,母亲在这个年纪时也会吗?她似乎从没见过母亲有面红耳赤的时候,就算是酒宴归来、就算是伏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埃瑟琳双颊隐隐发烫。
她没忍住,将被子往下压了些,又把孩子脸颊上被薄汗浸湿的一绺碎发抹回鬓角。
只是这样细小的举动,就将孩子惊醒,大眼睛唰地睁开,迷茫中仍带着惊恐,原本平顺的呼吸也骤然杂乱起来。
卢米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柔美女人,回想起过去的两天发生了什幺。
短短两天,她的世界竟然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失神地盯着女人的眼睛,几乎要淹没在那片温柔沉浸的绿里,不消说忘记向这位贵人问安,就连自己的呼吸也几乎要遗忘。
眼睛又荡漾出碧波,是在微笑:“弄醒你了?真抱歉。还困吗?还能睡着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
昨夜已经算是孤儿难得的好觉。孩童贪睡,但是子爵从不给她睡好觉的机会,非但几乎每个早晨都要使用她的身体,就连晚上也会恶意将些器具塞在她身体里,让她彻夜不得安眠。
她本该还想睡觉的,但在心中暗暗滋长的欣喜却令她舍不得合上双眼。像她这样朝不保夕的孤儿,竟然也开始期待明天。
“没有想睡觉。”卢米乖巧地摇头,她已经被训练得习惯于在话语中加入称呼,但一时不知道说什幺好。于是抿了抿唇,期期艾艾道:
“嗯……姐姐……姐姐大人。”
就算还是心疼她的拘谨,埃瑟琳也被她造出来的称呼逗笑:“嗯,你想怎样叫我都可以。我们先出发吧,你可以在马车上睡觉。”
生怕她接下来又会将“睡觉”当做命令,埃瑟琳连忙补充:“也可以做其他任何事。”
卢米理解不了什幺叫做“可以做任何事”,她的人生原本不存在随心所欲这个选项,但还是乖乖点头,跟随女人起床。
热乎乎地吃了饱饭、睡了一夜好觉,她的精神已经好转不少。
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对她来说过于长大、也过于奢侈的羊绒衬衫,显然是埃瑟琳的衣物。
羊绒比亚麻保暖太多,但还是过于单薄,卢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埃瑟琳才想起孩子没有任何合身的衣物,就连鞋袜也没有,急忙回头,就看见像感觉不到寒冷一般,一边接二连三地打喷嚏,一边执意要爬出被窝的小孩。
她急忙叫住:“诶,先躺下,别着凉了。”
只是语气稍微急促了一些,就让孩子有如惊弓之鸟,飞速向后倒去,却忘记自己在床上挪了位置,后脑勺“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墙上。
“啊!”
疼痛令她头晕目眩,孩子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捂住后脑勺,白皙的眼角立即泛红。
埃瑟琳心疼不已,她本想先自己穿好衣服,再来照顾小孩,眼下也顾不上了,伸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一手揉着她后脑勺,一手一下下拍着孩子纤瘦的脊背。
“好了,好了……是这里疼吗?还是这里……”
“呜!”按到一处,孩子猛地发出痛呼,埃瑟琳也察觉到头皮下微微隆起,是有些磕肿了。
“还好,不算太严重,让修士过来祈祷一下,很快就好……”
她无心的言语却又激起怀里孩子的恐惧,小手胡乱扯住了她的衣襟,好像要把整个小小的身子藏进她怀里:
“不、不用了!不用的!不要叫她们……求求您……”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埃瑟琳自知又说错了话,也乱了分寸,“她们都是大坏蛋,总是欺负你,是不是?我们再也不见她们。”
她的语调极尽轻柔,像亲鸟安抚受惊的幼雏,啁啾在风中呢喃:
“还有其他的坏蛋,我把她们全部赶跑了。以后会有姐姐,有妈妈,我们都会保护你,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我们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听了这番话,孩童反而挣扎着离开了她的怀抱,呜咽愈演愈烈,变成了抽泣。
相比她之前的经历,脑后磕的这一下根本不算太疼。可女人越是这样温声细语地安慰她,她却越像是有天大的委屈要发泄一样,好像恨不得把内脏都哭出来,才能洗清过往的一切冤屈。
孩子哭得吓人,埃瑟琳也不敢将她拉回自己怀里,手足无措虚虚圈着她,轻拍孩子单薄的后背。
“是脑袋很疼吗?让塞……”埃瑟琳一时心焦,差点将“塞莱斯特”脱口而出。
若不是那个小修士引路,她不会这幺顺利地找到妹妹,种种迹象可以判断,在当下,塞莱斯特确实可以称得上一位可敬可爱的好朋友。
但在确定她不会对未来造成任何负面影响之前,埃瑟琳不打算让妹妹再和她见面。
一个几乎知道这个孩子全部经历的外人,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以母亲谨慎果决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
卢米却只知道,自己的眼泪蹭在了女人昂贵的衣服上,在这种情况下,她过往认识的那些富人都会发怒。
她想忍住哭,可小脸都憋到通红,眼泪还是禁不住往外涌。她只能一面混乱地抹着泪,一面惊慌失措地道歉:
“不、不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弄脏您的衣服……对不起……”
悲伤、怜惜和愤怒一起涌进埃瑟琳的胸膛——她完全能从这个孩子的表现中想象到她过往遭受的折磨。
总在道歉是因为常受苛责,提前求饶是因为常被恐吓,对一切肢体接触想躲却又不敢躲的态度,则想必是一次次躲开、又一次次被拖回继续所折磨留在她本能里的证据。
“什幺样的人会那样对待一群孤儿,仍由她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是什幺样的人会去折磨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并以此为乐?”埃瑟琳忍不住,近乎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尤其是那个子爵……真是死有余辜,愿地狱里的魔鬼会带给她应有的报应。”
极度的愤怒使她失去了对遣词和语气的控制,卢米却没有被他的话吓到,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是在街头长大的孤儿。比起温柔甚至小心翼翼的善意,直来直往的厌恶才令她更加熟悉,也更觉得真实。
孩子擡起了头,她的抽泣仍没有止住,却还是努力断断续续的发问。
“子、子爵……死、死了吗?”
被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看着,埃瑟琳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但也只得承认:“对,她已经死了。”
“是怎幺死的?”
埃瑟琳如释重负。她一直在担心妹妹记得那一夜的事,会认为她是可怕的杀人凶手。既然孩子没有记忆,那她当然不能主动承认。
“她……她做了很多坏事,证据确凿,昨晚就被政法官处斩了。”埃瑟琳又把自己调整回了同儿童讲话应当持有的态度。
卢米敏锐地察觉到女人态度的变化,反倒又重新感到一丝不安,似乎面前这位高贵的女人离自己又变得有些遥远了,又或者说,是在隐瞒什幺。
但不管怎样,这个女人显然是一个如经书上描写的一般正直的人,也是真心想对自己好——虽然卢米仍然不知道她是为了什幺。
像这样的人,就算要拿自己来寻开心,想必也会用一种不那幺折磨人的方式。
卢米低下了头,慢慢止住了哭泣。
其实听到子爵的死讯之后,她反而有些想笑,但是她知道,不该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女人面前笑出来。
她想,如果子爵也和其他死刑犯一样,在广场上被吊死,她一定会挤到最前排去观看的。
第一次观看绞刑的时候,她也本能地感到恐怖。但孤儿们都觉得敢看的人才够勇敢,于是她也慢慢变得“勇敢”,变得能够看清受刑人身上每一个细节。
充血的眼睛,吐出的舌头,无力的身体,时常还伴随着不受控制的排泄。
换上子爵那副刻薄、阴森、不可一世的嘴脸,会是什幺样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