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泪的冲动撞得她鼻尖酸涩,卢米却深吸一口气,将眼泪咽回了肚子里。
每次哭,自己的脑子里总是一片模糊,难以思考和表达,她不喜欢这样。
她想好好地回忆,想要讲出来。哪怕喉咙处的窒息感挥之不去,也不能让那些夜晚继续驻扎在她身体里。
她应该往前走,而把过去留在身后。
孩子慢慢转身,先看向女人安稳交叠在大腿上的白皙双手,再望向她平静如春水的双眸。
她没有抓我。卢米想,也没有催促我,更没有表现出任何伤害我的意图。
她的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浮现出茱莉亚的脸,那张脸上就算挂着笑,也暗藏着挥之不去的阴森——而她在埃瑟琳的脸上找不到半分这样的阴霾。
于是她朝女人的方向挪去,僵硬得像太久没活动的木偶。
“其实……我以前坐过马车……和子爵……她……她很讨厌。”她说的很慢,每吐出一个词,都要花上她全身的力气。
趁着孩子停下来喘息,埃瑟琳揽过她的肩膀,温柔又爱怜地看着她泛着柔和金光的眼睫,再一次确认:
“你愿意让我抱着吗?我保证不做任何事。”
埃瑟琳相信拥抱的力量,她相信情感的支持能给人度过一切难关的勇气。
卢米呢?她仍旧不想被人碰,却又痴迷于女人身上的温暖,这是远比后天印刻下的恐惧更原始的渴求。
她逼着自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爬到了女人膝上,脑袋抵住她的胸口。
熟悉的心跳声又在耳边响起。
没错,这个人是安全的,她是不一样的。
靠在这个温暖安适的怀抱里,过往的恐怖回忆也变得好像蒙上了一层纱,埃瑟琳的身体就像是一层屏障,能隔绝那紧追她不放的噩梦。
她本来只想说马车上的事,却不断地回忆起更多。
“……我很想狠狠咬她,但是我知道这样也没有用,只要我不离开她身边,不管怎样反抗都只会害我自己……”
埃瑟琳发现她沉浸在可怕的回忆里,却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在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像在试图解开一团缠绕纠结的荆棘,就算被扎得满手鲜血也不想停下。
她按下心底的担忧,只是静静听着,一下下顺着孩子的脊背,摸着上面瘦到明显隆起的骨骼。
“她会用一个圈套住我的脖子……这样她想让我去哪我就要去哪……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不听话惹她生气才会这样,但其实是她故意逼我不听话!她只是想拿我撒气……”
“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弄得我很疼。不管我怎幺做她都会找茬,抽我、打我、用她腿中间的东西戳我、把奇怪的东西塞进我的身体里……”
“我难受她就开心,有时候她开心了就会放过我,有时候却会更过分……”
“……还好你说她已经死了!不然我走了,她要是又去找塞莱斯特怎幺办?”
说到这里,姐妹二人同时顿住了。
她们在想同一个人,塞莱斯特。
“您知道塞莱斯特吗?”卢米小心翼翼地问,她觉得这位大人既然能找到她,应该是去过修道院的,“是在我之前被子爵抓走的见习修士,后来被送回那个修道院了。”
埃瑟琳不愿意让妹妹回想起她,却也不愿意撒谎。
“啊……她……嗯,我知道,是她告诉我你在哪里的。”
“原来是塞莱斯特啊。”卢米脸上绽开一个微笑,越发显得那双眼眸熠熠生辉。
这是埃瑟琳第一次见她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眼里有了亮光。
这是受到家人、朋友援助时涌出的温暖和喜悦。埃瑟琳想,她的小妹妹很需要这些喜悦的时刻,才能在经历了那些伤害之后,再一次鼓起与陌生人建立关系的勇气。
一个这样伤痕累累的孩子,实在是太需要一个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肝胆相照的朋友。
“那、那她还会有危险吗?”孩子擡起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仿佛相信面前的人能给自己一切问题的答案。
“我想不会了。”埃瑟琳微笑着,摸了摸孩子额角柔软的碎发。
卢米很想相信埃瑟琳的话。她想,塞莱斯特应该是留在了修道院,继续她的神职生涯,就像这一切可怕的故事不曾发生一样——
不,不对,在修道院的时候,司铎修士不是照样对塞莱斯特做了那种事吗?
但是她又能做什幺呢?如果她留在修道院,能帮到塞莱斯特吗?
反而会连累她吧。
她心中隐约升起一个想法:劝这位尊贵的年轻女人把塞莱斯特一起带走。可是她又有什幺资格开口?她愿意这样照顾自己,已经是奇迹般地幸运了。
友人未卜的前途令她感到格外疲惫,无力地靠在埃瑟琳怀里,沉默不言。
姐妹俩其实在思考一样的事。
埃瑟琳想的是,或许她可以瞒着母亲把塞莱斯特安置到加沃特庄园内的小教堂,或者送到更远的金狮修道院。只是多了一个小修士,母亲应该也不会在意……
晌午,她们停下马车,用自己的食材烹饪了一顿简单餐食。
埃瑟琳这一趟出门,是以身体强壮、机灵麻利为标准挑选的仆役,很不凑巧,她们的厨艺都很差。一路走来,埃瑟琳也无心挑剔,但有了卢米,她便觉得这些食物格外难以下咽。
然而,对卢米而言,只要是热乎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她都吃得很开心,更何况是荤素齐全的贵族午餐。
离开那所修道院时,埃瑟琳带了修士为孩子调配的药剂,本以为孩子也会抗拒,没想到卢米倒像喝汤似的一口灌下。
咽下喉,小脸上才露出苦恼的表情,委屈巴巴地嘟囔:
“塞莱斯特的药才没有这幺难喝……”
埃瑟琳只是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这幺难喝的药你也很快喝掉了,好厉害。”
夸得孩子脸上泛起微红,默默地垂着头靠在埃瑟琳手臂上。
埃瑟琳又想到,那个小修士的神学天赋似乎出人意料地高,卢米讨厌所有修士,却唯独能接受她的治疗。更有甚者,如果妹妹真的分化成omega,日后用到她的地方将会很多。
那幺,在路上就应该让她们重新见面,正好让塞莱斯特继续为妹妹调理身体,也可以观察一下那个小修士对待妹妹究竟如何……
她没有料到,自己的这个决定会在日后酿成一场怎样的疾风骤雨。
孩子的体力还是很差,填饱肚子后又钻进暖融的车厢,困乏得怎幺也睁不开眼,靠在埃瑟琳身上睡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即将抵达下一个城镇,埃瑟琳才把她叫醒。卢米还只裹着她的外套,埃瑟琳选了一套自己的衣物中较紧窄的,本想自己给她穿,见孩子还有些畏缩,便为她讲解了一下穿法,放手让她自己穿戴。
出乎意料地,孩子穿得很利索,穿着比自己打了好几圈的衣物,袖口裤脚卷扎都得有模有样,显然是早已习惯穿大人的旧衣服。鞋子却实在无法调整大小,不过卢米说,自己也很习惯穿大人的鞋。
“就算两只鞋不一样我也能穿。”
她说这话的语气还挺高兴,毕竟有鞋穿已经很好了。在贫苦百姓间,很多哪怕是有母亲的孩子也是赤脚跑来跑去。
只是埃瑟琳听了心酸不已,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
她们于傍晚到达下一个镇子,埃瑟琳命人打听到镇上最好的旅馆,带着妹妹订下了最上等的房间。
尽管这是这一带规模最大的城镇中最好的旅馆,在埃瑟琳眼中还是难掩简陋破败,她干脆让仆从先去房间打扫,自己则带着妹妹出去寻找餐厅。
后来的加沃特公爵回忆起那顿晚餐,竟丝毫记不清餐厅的装潢是怎样破烂、餐具是怎样油腻、餐点是怎样简单无味,只记得那是她人生中鲜有的美味佳肴。
在这里她吃到了人生中第一口甜点。她清晰记得,埃瑟琳用小勺挖下黄色的弹润凝冻,送到她嘴边,她小心地含进嘴里,立马被浓郁的蛋奶香气包裹,激得她口水留了满嘴,却也冲不散那幸福的香甜。
小家伙的眼睛“唰”地变得晶亮。
“喜欢吗?”埃瑟琳被她的可爱表情逗笑。
孩子下意识地避开了表达自己心情的表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被允许有自己的好恶。
但被如此美味震撼,她还是怯怯地说:
“这个……好好吃……”
“这个是布丁,属于甜品。”
卢米猛猛地点头,还盯着那一块只挖了一小口的布丁,像桌子底下的小狗一般,巴巴地指望主人能再分她一口。
埃瑟琳却把布丁和勺子都推到了她面前,动作轻而柔:“喜欢可以都吃掉,慢慢吃,后面还有,不要吃不下了。”
转头招来了应侍生:“把你们今天晚上有的甜品全都上一份。”
不等多久,各种奢华甜品流水一般端上来——这是在卢米的眼里。在埃瑟琳眼里,也不过就那幺几样,基本是松饼、软蛋糕、奶油饼干一类的民间小点心,到最后连糖膏和糖渍水果都掏了出来。
小孩却吃得两眼冒光。孩子天性嗜甜,而糖又是最珍贵的食材之一,以往她只有在过大节时能在教堂蹭上一些撒了糖霜的硬面包。
埃瑟琳舍不得阻拦她,却又怕她没有节制撑坏肚子,到最后还是让孩子坐在自己腿上,一口一口慢慢喂。
幸好,孩子一到她怀里就犯困,吃甜食更是吃得晕晕乎乎,没多久就打起了哈欠,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困了?”朦胧间,女人带着笑意的嗓音格外温柔,“回去睡觉了,好不好?”
“回去”一词格外迷人。孩子迷迷糊糊地点头,挺起腰身要下地,却又被揽了回去。
“乖,想睡就睡吧,姐姐抱你回去。”
“嗯嗯……呼……”
卢米软软地伸出小手,勾在女人脖子上,俨然已经习惯了她抱着自己走动。
埃瑟琳爱得不行,亲了一口她的眉心,孩子困意正浓,又被软唇亲得舒服,不知所云地哼唧回应,惹得埃瑟琳又啄了好几口才罢休。
回了旅店,埃瑟琳只给孩子擦洗了手脚、脸脖,孩子已有了转醒的极限,于是更不敢脱下衣服给她擦身。
收拾停当,埃瑟琳自己也进了被窝。一躺下,就见卢米眉头紧锁,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焦急惊恐的哼声。
显然是做了噩梦,埃瑟琳叹了口气,轻轻将孩子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脊背,不住地柔声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这里……”
没过多久,孩子便眉头舒展,沉沉睡去,埃瑟琳拍抚的动作也渐渐停下,与孩子一同入梦。
她不知道,在被她抱住之前,小卢米正梦见自己在一片荒原里狂奔,逃避背后不知道是什幺的凶狠怪兽。旷野空无一人,也无处藏身。怪物的嘶吼越来越近,正当她最绝望的时,忽然扑进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
她埋在那人怀里,看不到她的脸,却知道这个人就是埃瑟琳。
她得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