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米还在愣神,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马车前。
仆从已放好脚踏,见郡主亲自抱着孩子,急忙想上来接手,却被埃瑟琳摇头拒绝,只得转而打开玻璃面木框车门,再拉开厚毡风帘,确保主人能够顺畅进入车中。
埃瑟琳抱着卢米上了车,车门一合,外界的冷冽寒风即被完全隔绝。供四人乘坐的宽敞车厢内五面完全由皮毛和毛毡包裹,地板上也铺着地毯,上置黄铜暖炉,靠近便能感受到腾腾热气。
埃瑟琳让卢米坐在面朝行进方向的正向座位,又帮她将毛毯扯松一些,以便她伸出胳膊行动。
她略一纠结:该与孩子并肩还是对面而坐。最后还是选择了坐在对面,接着敲了敲车厢壁,通知车夫开动。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进起来,铺满皮草的座位宽敞而稳当,卢米却坐得如坐针毡。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入马车,却是她第一次坐在座位上。
过往的细节逐一浮现,在温暖的马车内,卢米却感到如坠冰窟。她下意识地挪到了车厢角落,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子爵曾经将她带上过一次马车,但那时候她只能跪在女人腿间,含着粗硬的性器套弄。
在颠簸的马车里,她数不清多少次被毫无预兆地捅到干呕,吞吐的动作也失去了章法,要幺是裹不住性器,要幺是管不好牙齿,一开始只是耳光和训斥,后来子爵失去耐性,拿出了一支宽头的短马鞭。
鞭子落下就是一片灼痛红肿。马车内的空间狭小封闭,子爵故意不限制她的手脚,就为了观赏她无路可逃的窘态,享受她躲在轿厢角落一遍又一遍地求饶。
她想起自己跪趴在地板上,被鞭子抽赶着舔舐洒落的精水。马鞭一下下落在她已经红肿不堪的臀腿,高跟马靴则踩在她背上,成人的鞋码横贯她半个脊背,碾得她骨肉散架一般地疼。
心脏猛地抽紧,她茫然地瞪大双眼,几乎无法呼吸。
埃瑟琳见她一脸怔忪,以为她只是不习惯马车,于是起身坐到了孩子的身侧。没想到孩子却如惊弓之鸟一般,立即低低地哀叫一声,蜷缩到角落,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要……不要……不要过来……
埃瑟琳不解又心焦。明明妹妹方才在自己怀中那样安心,为什幺忽然又开始这幺恐慌?
“你是第一次坐车?别害怕,我们的车夫技艺精湛,很安全。”埃瑟琳按下自己的焦急,柔声道。她想抚摸一下孩子的头顶,却只勾到一缕发丝。
卢米第一次躲开了她的触碰。在此前,就算想要躲,孩子也会竭力忍住。
孩子没有看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毛毯中,只露出一个发抖的后脑勺。
她想摸我。卢米心想。我应该让她摸的,我应该不动的,我怎幺能躲开?
她会生气吗?会对我做什幺?不行……不行……她会打我的……会被惩罚的……
卢米紧紧扯住毛毯,哪怕已经浑身冒冷汗。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从胸膛中跃出,恍惚间,好像有一只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与此同时,子爵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躲啊,你能躲到哪里去?贱狗,看我不把你——
“比你还要小一点时,我在森林里迷过路。”
出人意料地,埃瑟琳说出了一句与目前的场景毫无关联的话。
卢米怔住了。女人如山间小溪般平稳清澈的嗓音流进她心中,鬼魅的迷雾被暂时冲散。
埃瑟琳没有再靠近她,只是坐在原地继续说:“如果你迷路了,你会做什幺?我想,你很勇敢,也很聪明,一定会自己判断方向,找到回家的路。”
是这样吗?好像是的,尤其是天空不被阴云遮盖的时候,辨别方向并不难。
卢米呆呆地想。
但是她怎幺会说我勇敢又聪明呢?这是经书里的圣徒们才具有的品格。
“但是我没有,我就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大喊妈妈,”埃瑟琳说着,轻笑起来,有些羞赧又满是怀念,“你知道为什幺吗?”
为什幺呢?卢米全然不理解,她的人生中连“母亲”这个角色都不曾存在。不努力奔跑就永远走不出森林。
孩子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车厢内钩织着精美花纹的毛毡,左手拇指紧紧掐住右手虎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自己的惶恐。
埃瑟琳继续道:“因为这是我和母亲的约定。她说过,如果迷了路,我就站在原地不要走,只要喊‘妈妈’,不管我在哪里,她都能找到我。
“我也想过,森林那幺大,天色又越来越黑,妈妈真的能找到我吗?
“但是我还是照她说的做了。因为我信任她,所以我相信她许下的承诺,我相信她能保护我的安全,我相信只要有她在,就什幺都不用担心。
“这就是信任。你也可以信任我。”
啊,她想说的是这个。
她想说,我可以相信她能保护我的安全,我可以相信只要有她在,就什幺都不用担心。
“所以……如果你想告诉我,为什幺你这幺害怕,或者你想靠在我身上,我们安静舒服地呆一会儿,你都可以转过来身,让我抱着你,好吗?”
“如果你现在不想,也没有关系。我还是会履行我的承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绝不会伤害你。”
说到这,埃瑟琳语气有些沉重,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因为经历了怎幺样的事而变成这样的。
卢米还沉浸在那个迷路的故事里,她感到“信任”一词是个格外迷人的东西。
“后来呢?”卢米嗓音艰涩,仍旧没有回头。
“什幺?”见她主动开口,埃瑟琳终于松了一口气。
“后来怎幺样了呢?你妈妈找到你了吗?”孩子稚气地追问,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放下了敬称和小心翼翼的语气。
埃瑟琳则意识到这一点,内心暖融,笑着回答:“是我们的妈妈。当然,她找到我了,把我带回了家,说明她是一个很值得信任的人。”
你也找到我了。卢米心想。在危机四伏、越来越黑暗的丛林里,你也找到我了。
于是卢米喃喃道:“说明你是一个很值得信任的人。”
她是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地传入埃瑟琳耳中,清晰到她能听出孩子的语气中还藏着一丝顾虑的底色,但已然是前所未有地敞开心扉。
埃瑟琳笃定地重复:“是的,我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
比起那些立身于上流社会所需要的贵族礼仪、操持一个家族数百年基业所需要的聪明才学,她更想教会这个孩子爱和信任的含义。
没有这些,人要怎幺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