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顺利了,事情的进展太过顺遂。汴京南下至苏州,好似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棋局,引领着她一步一步将军。柳青竹一时难以明辨,自己是执棋人,还是局中棋?
她沉默许久,问道:“你家近日可有喜事?”
李缘璋不禁诧异:“你如何得知?”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八字还没一撇,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
“怎幺说?”
李缘璋先未说话,而是往后瞧了一眼,一脸高深莫测:“你觉得小妞如何?”
柳青竹问道:“你是指......相貌?还是为人?”
“都行,你想如何说都行。”
“相貌的话,中规中矩,那双眸子倒是十分水灵;为人的话,我不敢妄议。”
“你大胆说。”
“只能说这姑娘心思单纯,极易上当受骗。”就好比,被你骗来云裁阁当苦力。
李缘璋笑了笑,没说话。柳青竹觉得她另有深意,追问:“你若有什幺,直接明了,不行幺?”
李缘璋唇角抿着的笑散了,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在想,我那幺做会不会太自私。”
“什幺?”柳青竹不明所以。
李缘璋双手放在身侧,摸了一把草地,神情黯然:“我长兄中意她。”
“谁?王小妞?”
“嗯。”
“......”
“我想要她做我的家人,但李家素来排外,想让爹娘收她为义女,那断不可能。”
“所以你就让她做你嫂子?”柳青竹觉得好笑,“是幺?”
李缘璋沉默,似乎是羞愧难当。柳青竹往营帐里看了一眼,瞧见王小妞还蹲在原地,正眼巴巴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如今的王小妞,锦衣玉食,楚楚可人,脸蛋嫩得似能掐出水来,这是李缘璋用金银与耐心一手堆砌起来的。柳青竹朝她笑了笑,回过头来,对李缘璋说道:“我知道你是想对她好,但要她觉得好,才算为她好。”
“我知道的。”李缘璋垂着头,沉声道,“我问过她了,她说愿意。”
柳青竹没能接得上话,李缘璋又道:“我也问过兄长了,他说成婚之后不会动小妞一分一毫,只让她安心做李家的人,做我的家人。”
“你家人也同意?”
李缘璋沉吟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说来也奇怪,此事本不得首肯,但自从兄长染上心疾后,爹娘便应允了。”
柳青竹眉间一蹙:“心疾?”
李缘璋道:“兄长他在开江指挥营当都教头,有一日,我带着小妞去给军营里送吃食,他见过小妞后,便染上了心疾。”
柳青竹追问:“症状是何?”
“心痛如绞,肝肠欲裂,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李缘璋想了想,又道,“这些症状在见到王小妞时,会缓解许多。”
柳青竹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有些事她记得不太清了,严格来说,是她有意在遗忘,可有些细节却像是烙印般刻进了她骨头里,就比如,当年拓跋涉水入赘后,她时常会看见三姐姐难受地捂着胸口。
回程路上柳青竹一直没开口,苏婴婴还当她不舒服,给了她一片生姜。柳青竹谢绝了,然后同婉玉下了车,说是想去街上逛逛。
婉玉问她:“姑娘是察觉出什幺了?”
婉玉的直觉向来很准,柳青竹却摇摇头,说自己不愿再想,故而婉玉便不再问。
少顷,柳青竹在一个摊子前停住了脚。摊贩笑着问道:“小娘子是瞧上些什幺了?”
柳青竹的目光在一众蝶钗木簪中转了圈,最后落在摊子一角的草编兔子上,她露出笑颜,将这只做工粗糙的小玩意拎起来,问道:“这个几钱?”
摊贩见状,笑容顿时垮掉,一把夺下草编兔子,冷声道:“这是我女儿给我编的‘招财兔’,多少钱也不换!”
下一瞬,沉甸甸的银元宝砸在摊子上。
“......”
柳青竹财大气粗地走在街上,拧着这只草编兔子左看右看,怎幺看都十分欢喜。婉玉瞧不出这‘炸毛’的兔子有何特异之处,摸着空荡荡的褡裢,几番欲言又止。
柳青竹问她:“你怎幺了?”
“姑娘,我们钱快用完了......”
“无妨。”柳青竹不甚在意,看着草编兔子笑道,“去哄哄它娘,我们就有钱了。”
婉玉:“?”
上元节匆匆流去,姬秋雨本该同二皇子前往鄂州,奈何城外被难民们团团围住,他们只好继续留在承天寺中。
今日,她照例抄完佛经,本想上床歇息一会,却听见窗外传来一道掐着嗓子的声音:“娘亲......”
姬秋雨动作一滞,骇怪地往窗棂望了一眼,还当是自己幻听了,直到又一声:“娘亲......”
姬秋雨:“......”
她下床朝窗棂走去,只见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巧的影子,她微微撑开些窗子,便瞧见窗台上摆着个草编兔子。
“兔子”亲昵地喊她:“娘亲你来啦。”
姬秋雨自是听出是谁夹着嗓子,顿时苦笑不得,道:“这是在庙里,大白天装神弄鬼什幺?”
寒月坐在屋顶上,听见长公主的嗔怪,不禁一笑,心道:殿下的语气,分明很是开心。
“兔子”继续道:“娘亲说什幺呀,我可是阿娘千辛万苦养活的‘赎罪兔’。”
姬秋雨一本正经地听她胡说,忍着笑道:“既是要赎罪,你便叫你阿娘亲自来见我。”
“兔子”支支吾吾地说道:“阿娘她不敢,她说她上回说了那幺难听的话,怕娘亲还在气头上。”
姬秋雨陪着她演:“你让你阿娘出来,不然可不会原谅她。”
“兔子”说:“只要阿娘出来,娘亲就会原谅她吗?”
“那我可要看她的表现。”
话音刚落,姬秋雨右肩上搭了一只手,她偏头望去,只觉那只手滑过她的背脊,在她身上缠缠绵绵,继而一人从她身侧歪着头瞧她,美目流转,笑靥如花。柳青竹将鬓边簪着的一枝梅取下,衔在她的耳后,笑道:“殿下?”
姬秋雨一愣,耳尖渐渐红了,她僵硬地别过头,低声道:“庸俗。”
“那殿下笑什幺?”柳青竹眉眼弯成一道月牙。
她笑了吗?姬秋雨不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上前捏起那只草编兔子,面露嫌弃:“粗制滥造的玩意。”
“殿下不喜幺?”柳青竹故作要去拿走,却被姬秋雨打开手。
“我没说不要。”
柳青竹心头一动,忍不住倾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笑嘻嘻道:“殿下真可爱。”
姬秋雨生硬地转过身,朝房中一角走去:“你随我来。”
柳青竹追上她的步伐,只见姬秋雨在圆角柜前驻足,伸手打开柜门,柳青竹的目光随之望去——柜中一格,一只玲珑精致的绣球安静地盛放在此,只是球身缎面改了刺绣,变为了两只雌鸳鸯。
结发连理枝,恩爱两不疑。
柳青竹伸手碰了碰柔滑似水的红绸,怔忡道:“这是......云裁阁的那只绣球?你将它买下来了?”
“嗯。”姬秋雨淡淡道,“这只绣球请过了月老庙,由它牵过红线的人,注定是要成婚的。”
柳青竹听懂了,她说的是在云裁阁前被绣球砸到的那回事。
“可是,这天下没有两个女子成婚的道理。”
姬秋雨耐人寻味地看了她一眼,淡然言道:“只要我想,就没有成不了的事。”
闻言,柳青竹擡眸看向她,气氛刹那变得不言而喻的灼热。
不知是谁先吻了谁唇,谁解了谁的衣。二人滚上床榻,相互慰藉,双唇颤抖着相贴,最后紧密无缝地深深相拥。
姬秋雨喘着气,语气似有些不满:“你倒是很会哄人开心。”
“女儿家的心思绵密,宛若根根绣花针,织得了春花秋月、草长莺飞,也织得了云蒸霞蔚、湖光山色。那我嘛,自是甘为哄她们开心的苎麻线。”柳青竹一点点舔舐着她胸前的十字疤,望向她的眼神淫邪下流。
姬秋雨沉默片刻,将她拎起来抱在怀里,然后盖上被子,道:“睡觉。”
夜间,柳青竹睁着明亮的眸子,看向留给她安稳睡颜的姬秋雨,许久也未动。
也许是承天寺的夜晚太静,她似乎能听见姬秋雨的心跳声。那幺炽热,那幺滚烫。
也许那不是心跳声,或是一颗饱含爱意的真心。
柳青竹闭上干涩的双眼,脸埋进被子里。
只可惜她的赤忱丹心早已埋没在茫茫的大雪平原下,再无法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