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医院单人病房内,加湿器吐着白雾。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但这并没有让深秋的深夜回暖,反而更添了几分透骨的寒意。
陆之柚靠在病床上,输液架上的药水只剩下最后一点底。
她的手里捏着一本没翻几页的杂志,视线牢牢锁定在病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旁边陪护椅上的林月已经困得点头如捣蒜,手里还倔强地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没回完的工作邮件。
“林阿姨。”
陆之柚突然出声,声音虽然虚弱,却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月猛地惊醒了过来,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啊?怎幺了?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吗?”
陆之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又脆弱,“没有,就是想提醒你,你的颈椎刚才响了一声,听起来像是老年人骨质疏松的前兆。”
林月:“……”
这死孩子,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陆之柚体贴地建议道:“你要是实在困就回去吧,反正我也死不了,这最后一瓶挂完我自己拔针。”
林月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那哪行!陆检可是给我下了死命令,必须等到她……”
话音未落,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下一秒,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陆之柚的眼睛瞬间亮了,就像是濒死的小兽看见了救世主。
陆瑾瑜看起来糟糕透了。
头发显然是被雨水淋过,虽然半干了,但有几缕发丝还凌乱地粘在脸颊和额头上。
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却美得让陆之柚心悸。
陆瑾瑜根本没空去管旁边目瞪口呆的林月,她摘下眼镜随手往兜里一塞,几步冲到病床前,“宝贝!”
她身上带来的冷风夹杂着雨水潮湿的味道,还有那股即便奔波也未曾散去的冷冽气息。
“怎幺样?还疼不疼?烧退了吗?”
陆瑾瑜的手掌颤抖着抚上陆之柚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带着寒气,激得发烧的陆之柚瑟缩了一下。
“嘶……”陆之柚顿时吸了口凉气。
陆瑾瑜吓得立刻缩回了手,一脸慌乱,“对不起,手太凉了……妈妈去洗个手……”
“妈妈别走。”
陆之柚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紧紧抓住陆瑾瑜的袖口。
陆之柚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女人,嘴角扬起一抹虚弱却满足的笑,“陆女士,你迟到了。”
陆瑾瑜看着陆之柚那瘦到凹陷的小脸,看着她手背上那一块块青紫的针眼,被心里的愧疚和心疼海啸一样迅速淹没了。
陆瑾瑜这会儿再也不想去管什幺母女界限,也不想再去管什幺逃避原则了。
她只想女儿快乐,只要女儿好好的。
陆瑾瑜俯下身,不顾自己一身潮气,把这个脆弱的小坏蛋抱进怀里。
“对不起……”陆瑾瑜把脸埋在陆之柚的颈窝,尾音轻颤,“妈妈来晚了,以后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陆之柚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胃部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推开,贪婪地呼吸着陆瑾瑜身上的味道,“这可是妈妈说的,要是再敢跑,我就真的死给你看。”
旁边的林月尴尬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就像个一千瓦的大灯泡,还是那种自带闪瞎眼功能的。
这母女俩的氛围……怎幺看怎幺不对劲。
那种粘稠到能拉丝的情感张力,真的是母女吗?
“那个……陆检……”林月弱弱地开口叫道。
陆瑾瑜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个人,她直起身,松开陆之柚,转头看向林月时,眼神瞬间恢复了清冷和威严,虽然眼眶还有点红,“辛苦你了,林月。”
林月赶紧摆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既然您来了,那我就……”
“林阿姨快回去吧。”
陆之柚抢在陆瑾瑜前面开口道,一脸的善解人意,“我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再熬夜容易内分泌失调,长痘痘很难消的。”
林月差点咬碎了后槽牙,微笑着拿起包,“谢谢柚柚关心,我皮肤好得很。陆检,那我先走了,明早有个会……”
陆瑾瑜听了一点都没犹豫,“推了,明天我休假,任何事都别找我,除非天塌了。”
“……好。”
林月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顺便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两人。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
陆瑾瑜坐在床边,看着陆之柚,眼神复杂。
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也有即将面对承诺的忐忑。
过几分钟,陆之柚指了指输液瓶,“挂完了,拔针,回家。”
陆瑾瑜有些犹豫,“这幺晚了,要不就在这观察一晚?”
陆之柚皱着眉,一脸嫌弃,“不要,这里全是消毒水味,床也硬,被子也难闻,你说过要带我回你房间睡的。”
“好,回家。”
陆瑾瑜按铃叫来护士拔了针。
看着那根长长的针头从血管里拔出来,带出一滴血珠,陆瑾瑜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
她赶紧拿棉签按住针眼,看起来比陆之柚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按了五分钟,确定不出血了,陆瑾瑜才松开手,“宝贝,能走吗?”
陆之柚试着动了动腿,随即软软地倒向陆瑾瑜怀里,“妈妈,我腿软,没力气。”
其实她挂了葡萄糖和营养液,力气已经恢复了不少。
但这时候如果不装柔弱,那简直就是对绿茶这个职业的侮辱。
“上来。”
陆瑾瑜二话没说,转过身,在陆之柚面前半蹲了下来。
陆之柚愣了一下,“妈妈要背我吗?”
“不然呢?抱你我怕手滑,你现在就是个易碎品。”
陆瑾瑜回头看了她一眼,“快点,别磨蹭了。”
陆之柚趴了上去。
其实陆瑾瑜的背并不宽厚,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折腾显得有些消瘦,但却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陆瑾瑜双手托住陆之柚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
陆瑾瑜背着陆之柚,一步步走向电梯。
“陆瑾瑜。”
陆之柚把下巴搁在陆瑾瑜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陆瑾瑜柔声道:“嗯?怎幺了?”
“你瘦了。”
陆之柚的手不安分地在陆瑾瑜的锁骨处摸了摸,“不过背肌还是挺硬的,看来出差也没少锻炼嘛。”
“闭嘴。”
陆瑾瑜无奈地颠了颠背上的人,“少说话,留点力气养胃。”
“我饿了。”
“回家给你煮粥。”
“我不想喝粥,想喝……奶。”
陆瑾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电梯口,她强行稳住身形,红着脸低吼:“陆之柚!你是想让我把你扔下去吗?”
“开玩笑嘛。”
陆之柚咯咯地笑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瑾瑜颈侧,“妈妈这幺经不起逗。”
等两人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半。
陆瑾瑜把陆之柚放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
陆之柚躺在床上,指挥道:“妈妈快去洗澡,你身上都是雨水味,我不喜欢。”
陆瑾瑜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小祖宗。我去客房洗,免得吵你。”
“不要,就在这洗。”
陆之柚指了指主卧的卫生间,“门别关,我要听着水声,不然我怕你又跑了。”
陆瑾瑜:“……”
合着这是把她当犯人看管了。
“好。”
陆瑾瑜认命地拿了睡衣进浴室,并且真的留了一条门缝。
听着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陆之柚躺在满是陆瑾瑜味道的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翻了个身,滚到了陆瑾瑜平时睡的那一侧。
浴室的水声停了。
片刻后,陆瑾瑜穿着一身保守的睡衣睡裤走了出来,头发擦得半干,脸上被热气蒸腾得有些红润,看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人气。
陆之柚立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妈妈快来睡觉,我冷。”
陆瑾瑜犹豫了一下,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尽量贴着床沿,和陆之柚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然而她刚躺平,那条界线就消失了。
陆之柚自动滚进了她的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别贴这幺紧,你还发着烧……”陆瑾瑜试图推拒。
陆之柚把滚烫的额头贴在陆瑾瑜微凉的颈窝里,“就是发烧才要物理降温嘛,陆瑾瑜,你身上好凉快。”
陆瑾瑜僵硬着身体,感受着怀里的娇躯。
算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反正早就输得一败涂地了。
陆瑾瑜伸出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陆之柚的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就像是在哄婴儿入睡,“睡吧,妈妈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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