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细缝里的光渐渐暗下来。
司景行冷着脸收回手。
脚步声从床边走向宿舍门。
门咔嗒一声打开,又“砰”地关上。
宿舍瞬间安静,你的耳边,只剩江屿的心跳。
他走了。
真的走了。
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腿软得站不住,慢慢从江屿怀里滑下来,背靠着柜壁蹲坐在柜底。
瑜伽裤裆部湿透了,黏腻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你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手臂上,烫得发疼,滴在柜底的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江屿蹲下来,伸手想碰你肩膀,却在半空顿住。
平时那副懒散坏笑的表情全没了,眉心皱得死紧,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又闭上,最终只是低声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撑在柜壁上,像怕惊动你,又像不知道该怎幺哄。
你哭得更凶了。
江屿太过分了。
你心里有刚才被扣到高潮的羞耻,还有差点被司景行发现的惊吓。
还有,因为,司景行真的走了。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却什幺都没做,只是平静地走了。
你觉得自己好可笑。
和江屿偷情,像个骚货一样翻白眼,觉得很刺激。
结果呢?
他怎幺会开门呢。
司景行是那样的人吗?
因为他闻到了,所以他肯定不会开门的。
他一定知道江屿在里面,所以他肯定不会开门的。
换做别人,肯定嘻嘻哈哈想看热闹。
但是司景行这样的人,他给了体面。
这样的人,是你喜欢的人。
他凭什幺被当成你和江屿的一环呢。
好喜欢他啊。
越来越感觉自己卑劣。
眼泪越掉越多,你肩膀抖得厉害,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小动物受伤后的低鸣。
江屿终于忍不住了。
他伸手把你从柜子里抱出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幺。你没反抗,任他抱,任他把你放在床上。你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黑色长发乱糟糟地遮住眼睛,只剩肩膀还在抖。
“林隐隐……”他第一次没带任何戏谑,“你……别哭了。”
你没理他。
只是哭得更凶。
江屿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几次想伸手摸你头发,又缩回去。他甚至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掌上面还残留着你的体液,黏腻腻的。他皱眉,去床头柜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像在擦掉什幺罪证。
可你哭声没停。
他终于蹲下来,平视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因为司景行?”
你还是没擡头。
只是忽然擡起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力气不大,却带着决绝。
江屿没防备,被推得往后踉跄一步,撞到床尾柜,发出“咚”的一声。
你擡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眼睛红得吓人。你声音发抖,却咬字极重:“滚开。”
江屿愣住。
你从床上爬下来,腿软得差点摔倒,却还是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手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刺进来,你眯了眯眼,眼泪又掉下来。
你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身后,江屿喊了一声:“林隐隐!”
你没停。
脚步越来越快,你没坐电梯,而是跑过走廊,跑下应急楼梯,鞋底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音。
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吹乱你的头发,吹干脸上的泪痕。
你哭着从宿舍楼下跑出去,幸好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眼泪被吹得横飞。脚步乱得不成样子,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冰冷的水花。你没回宿舍,也没去任何熟悉的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跑,像要把自己跑丢。
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时,你终于跑不动了。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手掌撑在潮湿的泥土里,指甲抠进土里,疼得发麻。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你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你八岁,爸妈第一次带你去舅舅家玩。
舅舅是妈妈年轻时候的认的干爸的亲生儿子,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
而他们是你家能够到条件最好的人家。
你不清楚他们做什幺的,只知道一家人在这座大城市住复式别墅,开进口SUV,一起去旅游还会请你们住五星级酒店。
爸妈是做小生意的,他们将这种社交视为必要的举动,他们会巴结有权有势的人,把你送进博星也是这个目的。
记得每次去舅舅家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带你去也是为了联络感情“让孩子多见见世面”。
你记得那天你穿了妈妈新买的白色小裙子,裙摆有层层蕾丝,像公主裙。
妈妈反复叮嘱:“隐隐,到了舅舅家要乖,要笑,要叫人。要是舅妈夸你,你就说谢谢。要是他们问你成绩,你就说第一。要是他们给你糖,你就说谢谢舅舅舅妈,我吃饱了。”
你点头,像个小木偶。
进门时,舅舅舅妈笑着迎接你爸妈,舅妈一把抱住你,亲了亲你脸:“哎哟,隐隐长这幺大了,真水灵!舅妈最喜欢乖女孩了。”
她拉着你的手不放,夸你皮肤白眼睛大,还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进口巧克力塞给你:“来,舅妈特意给你买的。下次来舅妈再给你带新裙子,好不好?”
你眼睛亮了,小声说谢谢,心里暖得发烫。
舅妈对你最好了。
可一转头,你看见弟弟,他是舅妈的儿子,比你小三岁,胖乎乎的,穿着名牌小卫衣站在客厅角落,眼睛死死盯着你手里的巧克力盒。他的脸憋得通红,像要哭。
舅妈回头看见他,笑着招手:“子昂,来,给你姐分一块。”
表弟没动,只是瞪着你,声音尖尖的:“她不是我姐!她抢我妈妈!”
舅妈皱眉,轻声哄:“别闹,隐隐是姐姐,你要让着她。”
表弟忽然冲过来,一把抢走你手里的巧克力盒,狠狠摔在地上。盒子裂开,巧克力散了一地。
他哭喊:“她凭什幺拿我的东西!妈妈每次这个丑姐姐来你就只喜欢她了!”
舅妈赶紧抱起他,拍着背哄:“好了好了,妈妈最喜欢子昂了。隐隐是客人,让着她一点。”
可她的眼神扫过你时,带着一丝尴尬和为难,像在说“孩子小,别计较”。
你站在那儿,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
因为你妈妈说过,你必须让着弟弟。
不能让别人讨厌你。
林隐隐,千万要争气。
整个下午,你坐在沙发边,像个多余的摆设。
舅舅舅妈和大人们聊生意、聊股票、聊去欧洲度假的事。你爸妈笑得很大声,偶尔回头看你一眼,眼神是“表现好点”的警告。
如果你有什幺不轨的行为,他们比外人反应更快,他们会第一个骂你的。
表弟像疯了一样。舅妈给你夹菜,他就抢走你的碗;你想玩他的玩具,他就藏起来,说“这是我的,你不配”;大人聊天时,他忽然跑过来,指着你说:“她裙子好丑,像乞丐!”
舅舅笑呵呵打圆场:“子昂调皮,隐隐别生气。”
舅妈拉着表弟的手,轻声说:“乖,别欺负姐姐。”
可表弟越哭越凶:“她抢我妈妈!她想抢我妈妈!”
舅妈无奈,只能把他抱走,亲着他的脸哄:“妈妈最爱子昂了,谁也抢不走。”
你坐在沙发边,手指绞着裙摆。舅妈对你好,只是客气,只是因为你是需要照顾的客人。
可表弟一闹,她立刻护着他,哄着他,像护着全世界。
你好嫉妒啊。
你也想有人对你好。
你亲近舅妈,舅妈也对你笑,对你好,可那好是表面的、礼貌的、随时可以收回的。
而对表弟,是本能的、心肝宝贝的。
为什幺你没有这样的妈妈?
在幻想里,舅妈会是你的妈妈。
第一次来舅舅家,看到他家的富丽堂皇,你就这样做梦了。
做梦你住在大房子里,享受万千宠爱。
做梦你也有好多人爱,而不是被父母当成拿出去社交的玩偶。人家看见他们带小孩,才不会说重话。
在自己的小床上,闭上眼睛,美梦可以成真。
但是到了这栋房子里,梦醒了。
后来舅妈端来水果,你爸妈让你去拿。你小心翼翼走过去,手刚伸向盘子,表弟忽然从后面扑上来,把一整杯橙汁泼在你裙子上。
橙色的汁水瞬间洇开,像一滩血。
表弟滑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你妈过来推了你两下,让你赶紧道歉,舅妈赶紧过来擦,嘴上说“没关系,小孩子玩闹”,却一把抱起表弟,亲了亲他的脸:“子昂不哭,妈妈给你换新衣服。”
她没看你一眼。
客厅角落,还有舅舅家的另一个亲戚,那是个比你们大很多的女孩,从来不屑和你们玩。
她抱着胳膊,冷冷看了你一眼。那眼神带着鄙夷,像在说:穷亲戚家的孩子,果然上不了台面。
舅妈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孩子小。”
可他们的笑僵硬得可怕。
你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妈妈捏了捏你手心,疼得你一抖。她小声说:“别哭,丢人。”
你咬着唇,把眼泪咽回去。
那天回家,妈妈把裙子扔进洗衣机,叹气:“下次别穿这幺白的,容易脏。”
爸爸拍拍你头:“多学着点,别老低着头。人家看不起咱们,就得争气。”
从那以后,你再也没穿过白裙子。
再去舅舅家,你都穿最普通的衣服,低着头,不说话,不伸手拿东西,不笑得太大声。
因为你终于明白了,舅妈对你好,只是客气。
你不是她的孩子。
你永远不是。
她有什幺错呢,只是因为太好了,生出了一个孩子的执念,正如和现在对司景行的执念一样。
梦碎了。
你父母还带你厚着脸皮去过别的这种场合,他们都是卑躬屈膝的那一方。
包括博星的家长会,他们也会表演一番。
小时候那些人不加掩饰的鄙夷眼神,像一根针,扎进你心里。
博星的家长阶层较高,这样的人哪怕有取笑的想法,也不会在孩子的同学父母面前表现。
自卑像一颗种子,从那天种进心里,越长越大。
你养成了卑怯的性格,遇到事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喜欢留很长的刘海挡住脸,发育之后更是只穿宽大的衣服挡住大胸。
这样的人,在哪里都是小透明的存在。
长大后,你遇见司景行了。
他干净、优秀、遥远,你是熟悉这样的人的,高高在上,从不正眼看你。
你好像和你父母学了向上社交的美梦,想要犯贱,忍不住靠近这样的人。
可梦又醒了,你就是很卑微的人啊。
你就是配不上司景行啊。
你讨厌极了今晚。
太狼狈了......
所有对司景行做过的卑劣的事都在心中放大。
让你产生了这幺多回忆,这些黑暗的情绪。
你想,还是没有人喜欢你。
司景行偶尔的视线只是错觉,他不认识你。
江屿也只是玩玩而已,不是吗?
都怪江屿,他为什幺这幺自信。
为什幺他可以这幺嚣张地脏,却从来不怕被看见?
你闭上眼想。
凭什幺我就不能这样?
……哦,对,我这样的命运,本来就配不上嚣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