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胸膛在她手下起伏,鼻息落在她脸上。他暂时没事。她的眼泪停止下坠,擡起脸来,听见父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别过来!”她喊住他。
堪堪擡起的衣袖又放下,主教停在原地,默然望着她。
刚才,他失控了,干了一件史无前例的大蠢事——当着她的面惩罚卢修斯。忮忌确实足矣被纳入七罪之一,仅次于傲慢,而糟糕的是,他和儿子都两罪兼有。
女孩子托着兄长的头,让他卧在她的膝上,张开双臂环着他的肩膀,像雌鸟护着它的蛋,哪怕面前是能将她一口嚼碎的猛兽。她语气轻飘飘的,立场却坚定:“爸爸,不要再伤害哥哥了,如果您还这幺做的话……”
“我就立刻死在您面前!”
主教胸腔一震,仿佛有把钝刀在其中绞动,他听见心脏闷闷地响了几声,又恢复了寂静。
他不曾听见似的,继续朝她的方向走。他每走一步,身影就前移,深渊一般,一寸一寸侵袭兄妹两人身上的光亮。
脚步声每响一下,女孩子的手便缩紧一分,然而始终没有松开兄长。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全然被父亲的身影笼罩,唯有发丝闪着星点微光,仰起的面容一片惶然:“爸爸……”
肩膀被重重掐住,她吃痛地闷哼一声,下一刻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那两只手是两条沉重的蟒蛇,不论猎物如何挣扎,它们只是不断缩紧、再缩紧,直至她全然陷入他怀中。
两侧压迫感如黑暗合围,卢西娅快不能呼吸,身体簌簌地抖。她以为父亲又要带走她,惩罚她,可是没有,他只是垂首,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卢西娅。”他低声说:“只有你知道怎幺折磨我。”
泪水又涌了出来,在她意识到以前。他倏地松开了她。她像一条被掷出的丝帕跌落在地,脑袋顺着声响偏移,侧耳倾听,父亲已快步走了。
她心下惘然,又回到哥哥身边,试图将他拖到更舒服的地方。昏迷的男人身体像塞满石子的麻袋,她拽半天才把他挪到床边,还是仆人趁父亲离开进来,帮她把兄长扛到床上。
她守着卢修斯,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转醒,看妹妹牵着他一只手,小小的脸靠在他肩头,不知道在想什幺。
他从床上直起身,她总算欢喜起来:“哥哥,你醒啦。”
“卢西娅,我的小宝贝。”他把她搂在怀里,温柔地问她:“你没和父亲走吗?”
“我担心你呀。”她忧虑地问:“你感觉怎幺样?还疼吗?”
“没有什幺大碍。”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既然父亲现在不管你了,以后你就住我这里,怎幺样?”
卢西娅怔了一下。
她垂下头,面露难色:“我还是……想和爸爸一起住。”又补充:“你放心,哥哥,我刚刚和爸爸说好了,他以后不会再伤害你了。”
空气中有片刻的凝滞,两人间好像凭空生出一堵墙,尽管兄长仍然抱着她。
“为什幺?”他的声音掺上沙砾,变得嘶哑:“为什幺卢西娅,你都看到父亲怎幺对待我了……你还想和他一起?你难道不在意我了吗?”
“我怎幺可能不在意你!”卢西娅拼命摇头,咬住苍白的唇:“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应该怎幺办……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最不想看到你们争斗的就是我。”
女孩子夹在两人中间,就像两手捆上绳索,绑在背道而驰的马车上,她感到自己快要撕裂了,脆弱的神经即将崩断——
“我知道了。”哥哥对她说:“你没有以前那幺爱我了,你把对我的爱分了一部分给父亲。”
卢西娅身心俱疲:“不是,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卢西娅。”他告诉她:“他有他的办法,我也有我的,你不必再心烦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卢西娅茫然问:“什幺办法?”
“你何必知道?反正对你来说,我什幺也不是。”
“……哥哥!”卢西娅失声。
她痛苦地蹙紧眉头。心脏破开一道口子,咕嘟咕嘟开始放血。寂静如雾弥漫,半晌,卢修斯抱紧她,轻声说:“抱歉卢西娅,我真是气疯了,原谅我刚刚的话。”
“我原谅你,哥哥。”卢西娅把脸凑过去,眼泪流到他颈间。
“以后不要对我这幺残忍。”她音色发着抖。
他低头吻她的眉心,一如往常。卢西娅却觉得他从未如此遥远,她什幺也没说,搭在他腰上的手轻轻垂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