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引第一次见赫尔真人,只觉她比电视上凌厉一些,即使唇角保持上扬,眼神却始终是冷的,只在别人唤她“总统女士”时,浮起似是真心的笑意。
“总统女士,”科学院院长指着许引身边的一人,向赫尔介绍,“这位是’AI全民侧写’项目的负责人,政府的几个部门正在推广使用。”
那人慌忙介绍起项目来,或许第一次面见总统,他声音颤抖,好几处结巴得厉害。
赫尔听得认真,时不时露出赞许之色,微微点头,表情同她听之前几个汇报一个样。
许引却只觉得,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总统女士,”院长指向许引,“这位是许博士,他负责的是感官增强项目,他可是咱们国家科学院自成立以来,最年轻的一位,真是青年才俊啊……”
不等院长说完,许引上前一步,他身型高挑,五官深邃,在一众科学家中相当显眼,周围人纷纷看向他。他主动向赫尔伸出了手,“您好!”他突然不想喊她的头衔。
赫尔也伸出了手,她擡眼,眸子里没有内容。
好黑的眼睛,好黑的头发,即使盘得一丝不苟,许引也能轻易想象它倾泻而下的波澜,就如漆黑的雨夜,吞噬一切光线。
直到院长咳了一声,许引才回过神来,“受试者通过植入我们的芯片,可以显着增强感知,比如看清更远距离的事物,听到更高频率的声音。除了五感,还有其它多种感知系统,如平衡感、空间感等,都能被不同程度地增强……”
这段台词,许引花了许多功夫,怎幺简单易懂,又怎幺显得厉害,短短几十秒,他连表情都排练了无数遍,可赫尔的表情没变化,保持着假模假样的微笑,他甚至觉得,她的头已微微转向下一个汇报人。
不甘心,此刻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不甘心。
“比如战争中,植入我们芯片的士兵,便会拥有野兽般的敏感,能精准定位敌人所在……”他的灵魂仿佛抽离出来,浮在空中俯瞰着自己。
他在干什幺啊,穿着特地定制的高档西装,还做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发型,就算这还能找借口,可他又说了些什幺呢,明明人体实验刚刚开始,他就这般信口开河,还算个科学家幺,还说什幺“野兽”,可笑至极。
可他的语言背叛了他,自顾自漫溢而出。
院长剧烈咳嗽起来。
赫尔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没等许引分辨,她淡淡吐出句,“居安思危”,便转向了下一人。
没了?没了。居安思危是好,是不好?是评价,还是嘲讽?她喜欢,还是不喜欢?许引的思绪被那短短四个字搅得乱七八糟,接下来的汇报会一个字都没听见。
院长责怪他的长篇大论,他也只记得最后一句,“真不知道在那显摆个什幺劲。”
是啊,显摆什幺,许引嘲笑自己,想向总统邀功吗,可赫尔只是个临时总统,若不是前总统意外身亡,她这个副总统再怎幺也坐不上那个位置。她从政以来,都是副手,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也只是温柔谦和地站在前总统身边,即使现在,她看似独当一面,所有政策,却都只是前总统的延续。
“继承前总统遗志”,那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就算她注意到自己,又能怎幺样呢,许引轻叹了一声。他不该再想了,可莫名的遗憾始终萦绕着,好可惜,他没给赫尔留下印象,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汇报会之后,许引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他每日在这所国家最高科学院,研究着感官增强技术,工作间歇,便是看新闻,看屏幕里的赫尔。许是打光和角度的缘故,镜头前的她,脸更柔美,眼神更温和怜悯。媒体很喜欢放她和孩子们站在一起的特写,她总是蹲下去,擡起脸,望着他们,就像如果她有孩子,她就会用那样的表情。
渐渐的,赫尔有些变了,或者说,宣传有些变了,许引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一人发现。赫尔的西装颜色越来越深,即使轻松的场合,也佩戴着她曾在军队获得的奖章。她的发型没变,耳饰却由珍珠换成了金属。她出席军队的活动明显增多了,她与士兵们一起训练,背心上满是泥污,肌肉分明。
她看向镜头,像直视着许引一般,一瞬间,许引仿佛被拉回了汇报会那天,他来不及分辨的赫尔的眼神,就是那样。
赫尔转向“强硬”的人设,与邻国紧张的关系,线索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气氛的改变,最近的科学院里,人们茶余饭后聊的也尽是这些事,再想发掘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越来越难,许引在家里换上了最大的屏幕,来回播放赫尔的镜头,还不够,他只得暂停了每一帧,反复观看。
“做做样子而已……”
“肯定被逼的呗,她又没有实权……”
科学院食堂内,几人聊着天,许引不参与,只是竖着耳朵听。
“瞧瞧,她又去大教堂了……我说吧,她表面强硬,说不定现在躲在教堂里,在求神保佑呢……”
“你怎幺知道她去了大教堂?”许引一下子就凑了过来。
那人吓了一跳,“网上说的,人家说刚路过那附近,封路了,肯定是总统的车过去了呗……没拍到照片,封路了怎幺可能拍到嘛……”
只是捕风捉影的信息,周围人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许引却始终盯着网上大教堂的照片,不知盯了多久,久到他仿佛能看见,赫尔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脚步有些不稳,她维持着坚毅的眼神,直到跪倒在神龛前,才终于露出软弱之色。她双手合十,她在祈祷什幺呢,指引?庇佑?依靠?还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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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的大门开了,空荡荡的中殿,只有赫尔站在神龛前,背挺得笔直,她仰着脸,似在直视神像,一缕阳光透过马赛克玻璃,打在她的耳环上,光芒锐利。听见大门关闭,她回过头,笑着,“好久不见啊,大主教。”
回音瞬间弥漫开来,沉闷的空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