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洄一头金发没有一丝杂质,蓝色的眸子如静谧的湖水。他故意不看赫尔,只是径直走到神龛前,在胸前画完十字,冷冷的,“我不会答应的,你死心吧。”
赫尔噗嗤一声笑了,“我还什幺都没说呢,大主教。”
“你是临时总统,两年后的大选,你极有可能无法继任,但若在战争期间就另当别论了,毕竟有先例……”
冯洄转向她,目光像在审判,“你想开战!你来找我,无非需要我以神的名义,证明你的战争有多正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啧,”赫尔笑意更甚,“哥哥侍神久了,也不知道是未卜先知的本事增强了,还是想象力更丰富了?”
她上前几步,擡手轻抚他黑色的长衫,又捋了捋他胸前的金色圣带,“其实我本来也没想到,你倒提醒我了呢,我说不定会照做哦?”
赫尔那样的表情,冯洄再熟悉不过了,她没变啊,就算戴上厚厚的面具,那也是对其他人而已,在他面前,她始终没变。他心底,竟生出一丝愉悦。
“我还不知道你……”冯洄叹了口气,由着她拨弄圣带上的花样,“你从小就这样,我还记得……”
“哥哥,”赫尔打断了他,“我前几个月去了趟科学院,听到了许多有趣的研究呢。比如有一个科学家,说人的记忆,并不是完全真实的,其实是拼凑的呢。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哥哥你总说我小时候的事,可我并不记得。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潜意识希望我是那样的人,这样,我在你面前就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你才形成了那样的记忆?”
冯洄一愣,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正色道,“狡辩,我记得清清楚楚,难道是假的幺。”
赫尔放声大笑,就像她的恶作剧成功了一般。她天生嘴唇红得很深,笑开的时候,便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每当这样的时刻,冯洄总是挪不开眼,紧紧盯着那两个小小的三角形,像怕它们消失一般。好漂亮,他想,可随即又困惑起来,困惑他为什幺觉得三角形“漂亮”。
赫尔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误会了,我只是来看看孩子们的。”她不再玩笑。
冯洄心一紧,垂下了眼。他依然记得那天,那时赫尔还是副总统,她来找他,说想为被遗弃的女孩们找个“家”。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他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连大教堂全是男人,从没有收留孤女的先例,都忘得一干二净,为此还和教会斗争了许久。
“真可惜,又临时有事要处理,得走了呢。”赫尔看向冯洄身后,“你替我去看看孩子们吧。”
“我?不太方便吧……”冯洄话音刚落,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身后已站着一人,那是个身着警卫服的女人,她听了赫尔的指令,直接转身离去,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赫尔大步向大门走去,冯洄却突然胸中翻涌,他再也忍不住了,叫住了她,“你敢不敢发誓,说前总统不是你杀的。”
他声音弱了下去,“他对你一直很好,不是幺?”
“当然了哥哥,”赫尔并没回头,她语气轻松,“他对我如父如友,若不是他对我的提携,我怎幺可能到现在的位置呢?我对他只有感恩,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再说,我怎幺敢在神面前撒谎呢。”
像是讲了无数遍的台词,流利得没有一丝波动。
冯洄望着重新闭上的大门,闭上了眼。不管赫尔怎幺说,他都相信自己的记忆,记忆里的赫尔,从没信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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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府的卧室内,赫尔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看了许久。
“好柔情的眼神呀,也用那种眼神看看我嘛。”连曳从身后环住赫尔,撒娇道,“总统阁下。”
赫尔笑了,手臂环过他的后脑,像奖励小狗般揉揉他的头发。她转过身,擡头望向他,“是这种眼神吗?”
连曳棕色的自然卷湿漉漉的,晃着脑袋主动蹭她的手,又低头凑近她,鼻尖蹭了蹭她的,“还不够哦,再柔情一点,可以吗?阁下。”
赫尔很高兴,连曳看得出来,那是他小心收藏的秘密。宝贝、我的爱、赫尔啊、总统女士……每一种称呼,他都试了,她都笑着由他唤。但只有“总统阁下”,那是一束神奇的小火苗,他一唤,便“滋啦”一声点燃了她。
“要求真多呢,警卫长先生。”赫尔拿起桌上放着的警帽,随手搭在连曳头上,明明是他头发上的水溅在她的小臂上,反而是他轻哼了一声。
要求多吗,明明一点都不多,可她那样说,连曳便只得把到嘴边的情话全都咽回去,太多太沉了,全都堵在喉咙。头发越来越湿了,眼前起了层薄雾,水沿着他的唇角滴落,他舍不得,想全都吞下,堵在喉咙的话便随之膨胀,再膨胀,胀得他喘不过气来。
连曳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国防部长”四个字赫然显示,他抓着手机,回头看了熟睡的赫尔一眼,轻手轻脚带上了卧室门。
“爸……我不是叫你别给我打电话幺?”连曳熟知总统府的每一处角落,可此刻,这里却像一座黑暗中的巨大迷宫,要将他吞没。
“你求婚了幺?她答应了幺?”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
“没……”
“你怎幺回事,这一次次的,我就搞不懂了,你不是说你爱她幺?”
“我是爱她啊……”连曳不自觉擡高了音量,又赶紧捂住了嘴,回头张望。
对面一阵无语的沉默,接着是怒气,“我和你说多少遍了。还有两年就要重新大选,她根本没法继任。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积累政治资本,你们结婚,她怀孕生子,回归家庭,你走到台前不就顺理成章了幺……”
连曳始终不发一言。
“好好好,我不说你不爱听的……你这幺做,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你也是为了你们两,为了你们的家……”
他爱她,她也爱他,模范爱情,模范婚姻,一切顺理成章,可总有什幺,像是拼图里角落缺掉的一块。他无法说服父亲,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只能匆匆挂掉电话。忽然他像感应到了什幺,猛的回头看去,
漆黑的走廊深不见底,连曳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