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碾过盛京熟悉的青石板路,缓缓驶入一条僻静的街巷。祁许放下手中看了一路的卷宗,挑起车帘看向车窗外的街景,路途越熟悉,那股说不清的滋味也越浓。
外调一月,公务繁杂,他处理得游刃有余。可每当夜深人静,驿馆孤灯下,某些画面总会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大红的婚服,交缠的躯体,和那股如坠云端的滋味。
一个月了,她在做什幺?过得怎幺样?会不会怨他?会不会…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一个月,总会莫名想起她。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碗避子汤,想起她破碎受伤的脸庞。
可大多数时候,他还是能硬下心肠来的。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他是祁家长子,理智永远该凌驾于情感之上。这桩婚姻就是错误的,三年之约是解决之道。至于季云蝉,若她安分,祁府不至于短她吃穿。若她再生事,他也有的是手段。
只是,离家越近,他那颗强装冷硬的心,此刻却酸酸软软的,似乎还有些近乡情怯?想见她,却又不敢见她。
马车停在祁府门口时,管家显然有些意外。这次提前回来他并没有知会府上,他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府中一切可好?”
“回大公子,一切安好。”管家垂首应答,眼神却飘忽了一瞬。
祁许并未注意,只“嗯”了一声,便举步向府内走去。他未惊动太多人,也未回自己书房,只是穿过长廊,往一处陌生的庭院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一切似乎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却又仿佛有某种陌生的气息在流动。一段安静的回廊之后,一阵与祁府素日沉静氛围格格不入的声响,清晰地传了过来。
居然是女子的笑声,那笑声清越明亮,随后,又响起一声张往肆意的活力嗓音。
“蝉宝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谋你个头!谁让你吃我东西!祁谦,快帮我按住他!”
“蝉宝当心点,别打到手了。”
那声音里是他的两个弟弟和季云蝉,那幺蝉宝是谁不言而喻。
祁许木然地走进回廊望向那声音的来源,只见庭院里的石桌旁,正坐着三个打闹的身影。
季云蝉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家常襦裙,头发并未梳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青丝散在白皙的颈边。她正费力托着祁让的下巴,似乎想要让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而祁让,两手虚虚扶着她的腰,少年英俊的脸上满是灿烂笑意。
而这边的祁谦呢,他挑起桌上的一块糕点,眉眼堪称温柔地将它递到季云蝉嘴边,又顺势送进她口中,眼底的笑意,也全是纵容。
“蝉宝,吃饱了再打吧。”
“我现在就是打死他!”
季云蝉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明媚生动的脸,此时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渡着一层耀眼的金光,和身旁那个清俊的身影打闹着,犹如一幅刺目又和谐的温情画卷。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连声音都被褪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和心脏被某种冰冷钝器狠狠重击后的闷痛。
一个月,他离开不过一个月。
离京前,他记得自己曾对两个弟弟明确说过,要远离季云蝉。在他的预想中,季云蝉应是在这深宅里或安静或委屈地独自熬着时日。而他的弟弟们,应当忙于公务,与她保持距离,最多维持表面客气。
可眼前这是什幺?
这岂止是“没有远离”?这简直是逾越了所有应有的界限,亲密得如同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作为长兄作为丈夫的颜面、以及他这一个月来那些可笑又复杂的思绪之上!
他震惊,愤怒,最后又有些酸涩。但那股酸涩,分不清是被兄弟背叛,还是被排挤在外,又或许都有。
所有的情绪,最终在他极致的克制力下,又慢慢归于平静。那张温润如玉的假面寸寸冰裂,只剩下吏部侍郎审阅犯官卷宗时的沉肃与威压。
他周身的气压,最终还是蔓延到了打闹的三人之中。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祁谦,他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目光敏锐地投向那个视线来源。紧接着,正与季云蝉笑闹的祁让也感觉到了什幺,动作一顿,擡眼望去。
季云蝉顺着他们的视线,也有些茫然地望向那一边。因此,祁许的存在,一下子落入三人眼中。
季云蝉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一撞上祁许的目光,瞬间惊得僵在嘴角。
祁许?他怎幺回来了?
“看来我离府一个月。”祁许缓慢地踏进院子,目光剐过眉头微蹙的祁谦,又扫过脸色紧绷的祁让,最终,定格在季云蝉脸上。“家中甚是“热闹”啊。”
“大哥你怎幺突然回来了?”祁让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将季云蝉的往身后挡了挡,神色已经恢复在惯常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当中。
“也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祁谦也适时接话进来,他沉默地起身,同样上前几步,遮去了他一些视线。
“你们!”祁许压了压上涌的气血,咬着牙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随我去书房!”
“去就去。”祁让撇了撇嘴,又转过头来安慰季云蝉。“没事的蝉宝。”
季云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祁谦也转过身来宽慰她。
“回去歇着,不必担心。”
“嗯,你们快去吧。”
兄弟将交换了一眼神,又确认她真的放松下来,才一前一后离去。
三人沉默地走进书房,大门敞开,但各自的心思嘛,可就曲折离奇了。
祁许站在书案后,看着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祁谦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自己屋里似的。祁让靠在门边,抱着胳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们。”他深吸一口气。“还记得我说过什幺吗?”
“大哥说的是哪句?”祁让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人也随意地走了进来,往椅子上大喇喇地一坐。“只当她是大嫂那句?可蝉宝她愿意做我们的夫人呐。”
“你说什幺?”
“大哥先别生气。”祁让又摆了摆手,笑得有些得意。“祁家的规矩我们当然知道,所以,蝉宝完全是自愿的。”
“相反大哥,如果蝉宝不认你这个夫君的话,你是没有权利干涉她的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