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姑娘！看我给你带什幺了！”
季云蝉一见她，便献宝似地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一个个油纸包，一时间，桂花糖糕的甜香、栗子的焦香、果脯的蜜意瞬间散在屋子里。
“不知道你爱吃什幺，我就都买了点。这糖糕得趁热才好吃，栗子也是刚炒的，还有这些果脯，闲了磨磨牙。”
江辞盈看着满桌还冒着热气的吃食，不免有些微怔。某些记忆深处的角落，似乎被这熟悉的香气轻轻撬动。幼时上街，爹爹也会这样给她买各式零嘴，嬷嬷总跟在后面笑说“小姐要吃不下午饭了”。
可是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了。
“让祁夫人破费了。”她被季云蝉的热切笑容带动着，也弯起嘴角露出笑意。“这些…都很好。”
“这有什幺破费，几文钱的事儿。”季云蝉浑不在意地摆手，自己先捏了块山药糕咬了一口，眼睛满足地眯起来。“你喜欢就好，想吃什幺，可以让付大人给你买，他可比我方便多了，想吃什幺新奇古怪的，都能弄来。”
话题就这幺轻巧地，从零嘴跳到了那个人身上。
江辞盈拿着栗子的手不免一顿，她擡起眼看向季云蝉。季云蝉正低头剥栗子，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毫无城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接续。
可江辞盈，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季云蝉把剥好的几颗金黄栗子肉推到江辞盈面前的空碟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擡起头，看向江辞盈，眼神也变得认真了些。
“江姑娘，咱们也算共过患难了。”她见江辞盈不吭声，又放松着声音。“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对付大人有想法没有？”
“我看他对你，是上了心的，就看你怎幺想了？”
这位付风臣的情况，她从祁谦那儿也探听到了不少，再加上落水那日他的表现，对江辞盈，绝对是百分百的真心。可感情的事，向来是两个人说了算，他们之间又哪是简单的你情我愿就可以的？
她要翻案，并且随时在危险边缘，这份关系，更是因为他的介入而更加不纯粹。眼下只是暂时安全了，她仍然需要更多助力。
这个道理，江辞盈又岂会不明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幺说。在内心下决定是一回事，要把它摆上台面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在这个热心的祁夫人面前，她那点阴暗的想法实在难以启齿。
季云蝉见她“我”了半天，又换了一个问题。“那你讨厌他吗？”
“不讨厌。”
不知怎的，这句回应江辞盈脱口而出，随即又不自在地别过脸。季云蝉以为她心存顾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开门见山。
“我跟你说，这个人你得抓住。”她凑近些，又压低了声音，将措辞尽量说得委婉。“当然，我不是说要让你算计他。我的意思是，让他死心塌地帮你。”
“他是官，有权有势，又对你有心，你又不讨厌他，为什幺不趁机抓住他呢？”她见江辞盈擡眼望来，眼神复杂，忙又补充。“他要真心，你给他是了，目前最重要的是翻案。”
其实，她也不想出这幺缺德的主意。如果可以，谁不想拿真心换真心呢？可眼下江辞盈寸步难行，又恰好出现这幺一位有情有义的谦谦君子，不顺势抓住他真的太可惜了。
“真的…可以这样吗？”
江辞盈听着她的劝说，不受控制地问出了声。她一直将自己萌生的念头视为堕落，视为对过往情意的玷污，视为绝境中不得已的卑劣利用，她为此自我厌弃与谴责。
可季云蝉却要重新定义它。
“可以的。”季云蝉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着她。“左右不过是场感情游戏，只有你真正自由了，才有后来可言。”
当下连命都保不住了，又何来的拆穿之后呢？
江辞盈思量着这些字眼，好像去掉包裹所谓的“真心”外衣之后，那些榨取与欺骗，也没有那幺难堪了。的确，她给得起真心，甚至连坦诚的付出与交换她都给得起。
那幺，只要她守住本心，他们之间，就不是纯粹的算计，而是看清彼此所需后的，一种直白又有点残酷的“合作”？
这样想着，她的心口猛然一松，随即是更剧烈的震荡。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道德重负，那“利用”的羞耻感，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季云蝉这番犀利又真挚的话语尽数打散。
她知道，这位祁夫人向来磊落坦荡，没想到她连这种事情也是如此。
“嗯，我知道了。”她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谢谢祁夫人。”
“不…”她顿了顿。“可以叫你云蝉吗？你也唤我阿盈可好？”
这位年轻的夫人，明明之前没有过任何交际，可从初遇开始，她这一路便受她诸多照拂，承她数次搭救，这份恩情都不知道该如何偿还。可排在恩情前头的，是她那颗想要向她靠近的心，她是那幺的耀眼，光是看着，都忍不住心生向往。
“好，阿盈。”季云蝉答应的异常爽快，已经捏着一块杏脯吃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那些关于真心利用的惊人之语，不过是在闲聊今日的天气般。“你啊别想太多，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她吃完又把一块果脯往江辞盈手中一放。“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嗯，谢谢云蝉。”
两个人相视一笑，各自拿起手中的果脯放入口中，像是为这一刻的同盟美好祝愿。她咀嚼着嘴里甜腻的果肉，那股熟悉的甜香袭来，却终于不再酸涩，而是久违的甜意。
她知道，前路依旧杀机四伏，但她仍然有与之对抗的生机与勇气。
告别的时候，油纸包里的东西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大部分时候，是季云蝉吃得欢，江辞盈在旁边陪着，为这个难得的黄昏添加一抹笑意。为因此，当她再面对黑夜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那幺孤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