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市已经冷清下来，三三两两的摊贩正在收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叫卖，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江辞盈走在前头半步，付风臣跟在后面，沉默地看着地面的两个影子。
他们没有再说话，一直慢慢走着。付风臣看着那高低不平的影子，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的影子往她那头靠过去，亲近得像两只手正紧密地挨着。
他盯着那个交叠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甚至因为看得出神，连身旁人的脚步停了都没有留意到。
江辞盈走在他身侧半步，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夜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才微微转头，落在那交缠的影子上。
一时间，心里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人撞了一下，激起震荡和酸软。她不再迟疑，轻笑着朝他伸出一只手。
“走吧。”
付风臣望着那只纤细的手掌，被撞破心思的窘迫还来不及消化，便被她的回应炸得一时忘了言语，只能木然地伸出手，并被她快速地攥入手中。
两手交握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是冰凉的，却带起一股热流冲上四肢百骸，翻涌着沉闷而狂喜的悸动。
江辞盈没有回头，只是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所以，那些沸腾着的情绪，也无法好好地落入彼此眼中。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牵着的手再也没有松开。但在那些沉默当中，好似已经没有了来时的尴尬，相反成了某种默契。
回到别院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进去吧。”到了门口，付风臣有些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早点歇息。”
江辞盈看着那只空落的手，又将目光往付风臣脸上移了移。此时站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清俊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你今晚…”她忽然开口，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就不走了吧。”
不管是顺势还是利用还是别的什幺，这个男人她都不想再错过。哪怕前路依旧晦暗不明，哪怕明日依旧要面对血雨腥风，此时此刻，在这个冰冷无望的世界，她只想抓住眼前这唯一真实的热源。
付风臣却一直在怔忡中，直到那只手重新被她复上，牵引着跨过门槛，胸膛里的鸣鸣震响，才真实地传入耳中。
她说，他今晚不走了，那幺…
那个“好”字在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的意志已经随着他的脚步做了选择。面对她这幺沉重滚烫的邀请，他有什幺权利说不？
他也不想说不。
那幺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念想，那些日深月久的挣扎与悔恨，那些求而不得的无望瞬间，早已如同藤蔓般纠缠着他，让他恨不得将她吞噬干净。
江辞盈牵着他穿过庭院，来到那扇熟悉的门扉面前，毫不停留地推门走了进去。内室早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婆子见着两人一同出现，自觉地福了福身，退下合拢了房门，将这一方天地彻底留给他们。
“我…先沐浴。”空气一沉默下来，再联想到待会要做的事情，江辞盈有些不自在地松开了手，率先往屏风走去。
“嗯。”付风臣应了一声，木然地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寂静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怎幺也平静不下来。
耳边是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是水波轻漾的细微响动，每一个声音都像带着钩子，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他没有四处张望，也不敢四处张望，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试图用冰冷的月光，冷却血液里沸腾的热度。
时间在寂静与水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他缓缓转头，面对着刚出浴的江辞盈，心口的跳动好似又快了几分。
此时的她穿着一身柔软的月白寝衣，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热水蒸腾出的红晕还未完全从她脸颊褪去，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沉郁，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与娇媚。
“你也去吧。”她低着头走到床沿坐下，目光始终不敢直面上他，但脸颊和耳尖的红晕，还是将她的慌乱出卖个彻底。
付风臣的视线始终一错不错地望着她，这会儿心里的邪火又烧旺了些，他滚动喉结无声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快步朝屏风走去。
水是重新温过的，热度正好，他泡进去，心里的热半点都平息不了。他匆匆将自己整理干净，生怕她久等，又或者是怕别的什幺事情，总之等他出来的时候，江辞盈已经躺在床上了。
似乎是听到了响动声，原本侧身的江辞盈转过身又坐起来，这次她没有闪躲，而是大胆迎上他的目光。
“付风臣。”
重逢以来，她头一次叫他全名，是那幺的温柔不带任何尖刺，以至于初听的付风臣楞了一瞬。
“嗯？”
“你会温柔的，对吧？”
这句话问得突兀，却又理所当然，它承接在那声温柔的“付风臣”之后，算是在直白地交付与坦诚。她的过去那幺不堪，可她仍然在渴望相拥与温柔以待，把那些屈辱的一切覆盖。这点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会的，我保证。”付风臣走到床沿坐下，哽咽着伸手抚上江辞盈的脸颊。“阿盈，别怕。”
他又如何不知道这场主动背后所深藏的紧张与不安，那些深沉的疼惜此刻酸胀着将他包围，冲动的旖旎情绪混合着厚重的爱意，将他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这就够了。”
他听到一声低吟，随后眼前的脸颊突然凑近，一张微凉的唇便覆了上来。轻柔又有些僵硬，但不胆怯，含着他的双唇有些生涩地厮磨着，似乎在引诱他张开唇齿，共赴某个崭新世界。
付风臣怔愣了片刻，随即便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同样是生涩的，却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和试探，只有无尽的耐心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