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只会更难。”宋时雍心照不宣地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眼底的情绪早已在她擡手的瞬间尽数收敛,这会儿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雅沉静。“首先赎身便是困难重重,若是再上下打点,以目前我们的能力,只怕也是鞭长莫及。”
“哦。”话一说完,季云蝉彻底沉默了。她在问江辞盈,实则也是在问自己,假死这条路,看来行不通啊。
得另想法子才行。
她叹了口气,不由得又将目光放在宋时雍身上,看着那张清雅俊美的脸,方才那点刻意忽略的流动之气,好像又升了上来。
她又不是瞎子,从初遇到陷入江辞盈的案子,宋时雍待她那点不同她当然察觉得出来,他隐藏得再好,一个人的眼神始终会出卖他的心。只不过,她现在是祁家夫人,未来也一片渺茫,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回应。
不过,看看总是可以的。
“怎幺了?”宋时雍被她这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头直跳,面上却还端着那副淡然的样子,只是那耳根嘛,不争气地红了,一双手也不知道该要哪里摆。
“噗…”季云蝉看着他那副局促的样子,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这人平日里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断案时铁面无私,待人时客气疏离,她都快以为他真的不会慌了呢。
宋时雍被她笑得更加无措,别过脸去,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夫人笑什幺?”
那声“夫人”从嘴里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方才那声“季小姐”是没藏住,这声“夫人”却是故意叫的。因为倘若没有前面的“祁”字,听着,不就像是在叫自己的夫人吗?
“没什幺。”季云蝉也像是没有听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就是觉得,宋大人也会脸红啊。”
宋时雍这下避无可避,只能僵硬地清了清嗓子,想说什幺,又不知道该说什幺。
季云蝉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心里那点故意逗他的心思更浓了。“宋大人。”
“嗯?”
“你…”她顿了顿,看着他的耳根从红变成绯红,又扩大了嘴角。“你穿这身官服真好看。”
宋时雍茫然地擡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再普通不过的官服,见她笑成那副样子,总觉得是“意有所指”。
她…难道…
一想到那种可能,宋时雍的心瞬间狂跳不止,像是有什幺东西在胸膛里撞来撞去,撞得他整个人都慌了起来。不过这会儿季云蝉已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该走了,今日,多谢宋大人了。”
她脚步轻快,仿佛刚刚那几句不过是随口一提,没什幺别的意思。
“夫人客气了。”他勉强挤出一句话,目送着她走出房门,一颗心却怎幺也平静不下来。
直到身影完全消失,他才退回房中。桌上的那盏茶还在,杯口一个浅浅的唇印立于纯白的瓷器之上,鲜艳又残破。他飘忽着眼神,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将那杯茶托起,用指尖轻轻描摹着它的轮廓。
这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胆的逾矩了。
***
半月时光,在季云蝉于祁府、大理寺与自身纷乱思绪间挣扎辗转时,于付风臣与江辞盈之间,则是一种静水流深般的推进。
白日里,付风臣一边暗查聚珍斋那条线,一边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赎身的各项操作。教坊司隶属礼部,盘根错节,打点需要巨资,更需要打通层层关节,还不能引起肃王那边的注意。
他动用了多年为官积蓄和部分隐秘的产业,通过数道弯弯绕绕的关系递话、送礼,进展缓慢,却总算看到一丝曙光。
只不过这些,夜里他并没有与江辞盈告知太多。仅有的时光里,他只想拥抱她,偶尔也亲近她,慰藉她也慰藉他自己。
只是,半月时光总是如约而至。这日,当马车缓缓停在教坊司门口的时候,分别也如期而至。
“再给我一些时间。”付风臣拉着江辞盈的手,目光地不舍难过都有。“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江辞盈擡起眼,与他对视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等你”,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半月时光足够安宁,也足够让她的心趋于平静。他给予的保护实实在在,但未来的艰难也实实在在。只不过,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将所有希望孤注一掷地压在他身上,或是急不可耐地追问进展。
经历生死、算计、坦白与这半月的“寻常”相处,她清晰地认识到,只是付风臣那点助力,是远远不够的,她还需要更大的助力,可是,去哪里找呢?
“晚上我会再递拜帖过来。”他松开手,最后又理了理她的鬓发,心头的酸楚也越来越多。
如今赎身缓慢,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先将人带出来,就算每日都要走这些繁琐的公文,也在所不惜。
“好。”江辞盈这回轻笑着应下,踮脚在他脸颊啄了一下,便转身踏入腐朽的大门之中。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内,直到大门合拢,付风臣才重新榻上马车,一脸凝重地离去。
再给他一点时间。
教坊司内,依旧是那股陈腐的熏香,江辞盈的嘴角已经收了过来,平静地穿过庭院,快步向自己的厢房走去。
然而,刚走到廊下,平日里只认银钱的管事嬷嬷却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江姑娘回来啦!辛苦了辛苦了!快回房歇着,有贵客,等您许久了!”
贵客?江辞盈闻闻言心头一紧。付风臣的拜帖还未递进来,会是谁?肃王那边的人?还是别的什幺不怀好意的“恩客”?
“嬷嬷,是哪位客人?”她瞬间绷紧了神经,试图婉拒过去。“我今日有些乏了…”
“乏什幺呀!这位贵客可是特意来找您的,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耐心好着呢!”那位嬷嬷不由分说,推着她便往房门方向走,一点余地都不留给她。“快进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