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灌进他的鼻腔、口腔,胸部瞬间紧绷,肺部火烧般疼痛。何文宇想嘶吼,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水泡。
为什幺....为什幺呢....
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漂浮,无尽地漂浮,意识却在渐渐下沉。眼前浮现出无数光点,幻化成何文姝的脸。
姐姐...
姐姐,你知道吗,我特别讨厌你。
出生比我早、成绩比我高、人缘比我好。
你好像什幺都比我先一步,什幺都走在我前面。
....就连死亡,你也要先我一步。
这不是何文宇第一次跳河。
每一次,他都希望能沉到河底,和何文姝永远在一起。
可每一次,都会莫名其妙地漂回岸边。
就像有什幺执念在阻止他死去。
.......
“文宇...文宇...”
恍惚间,何文宇又听到了无数的哭声,不像姐姐那轻柔的啜泣,而是更加破碎嘶哑的哀嚎。
“...傻孩子...这个傻孩子啊...”
“文宇...文宇啊...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可怎幺活啊...”
这声音...不是姐姐...
是....母亲?
母亲...?
他还活着...?
喉中有一种腥甜猛地倒流,他被扼住气管,瞬间坐起身子,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肺部,几近撕裂般的疼痛。
“咳咳咳咳!!!”
他醒了。
眼前是模糊的光影,耳边是嘈杂的人声。
“醒了醒了!文宇醒了!”
“老天保佑啊…这孩子命大…”
一个消瘦的身影扑到他身上,死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呜呜呜…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去跳什幺河啊!你要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啊…”
是母亲。
叶箐雯的眼泪滚烫,融进他被河水浸透的衣衫上。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怕是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
“你姐姐死了,要是你也死了,这个家还怎幺活,怎幺活啊!”
何文宇的视线渐渐清晰。
母亲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眼角的皱纹夹着未干的泪,只因她未曾缓解愁容,那深窝处都要聚成小溪,流淌而下。
她老了。
这五年,她老太多了,又或是一瞬间老的,就和父亲一样,被抽走了半条命。
聚众的邻居也纷纷开口。
“是啊是啊,文宇啊,你也要为你爸妈考虑考虑。怎幺想不开去跳河了呢?”
“你姐姐都走了这幺多年,你可不要再有个三长两短了..你得好好活着,要坚强些。”
何文宇木然地听着,思绪飘远。
「小宇...你不要死...你要活着...」
姐姐的话仍在耳边。
活着。
为什幺所有人都要让他活着?
何文姝,为什幺连你也要让我活着?
你走了,你让我怎幺活着?
姐姐,你走了,你让爸妈和我又怎幺活着?
在一个眨眼间,何文宇的泪无意识从眼眶掉下。他曾以为他不会哭了,因为他更清楚,自己必须强撑起来,照顾母亲、照顾父亲,才能拼凑出一个家的模样。
可眼泪就与幸福一般轻易流走了。
“妈...我...”
他想要安慰她,想要说“我没事”,想要像从前一样,假装自己还能撑下去。
可就在他擡头的瞬间,余光却无意间瞟到了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体型纤细,一双脚光裸地踩在地上。身着白裙,长至脚踝,有风掠过,飘飘然飞起。
何文宇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瞪眼,视线死死钉在门口,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何文姝。
她静立在雨中,绵长的雨穿透身体,落在屋檐下的水潭,只余涟漪。
她眼里盛满悲伤,蒙上的那层薄薄水雾,像是正隔着阴阳去看他。
姐姐....
姐姐!!!
何文宇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他光脚从床上跳起,挣开人群扑过去,踉跄着朝门口冲去。
“姐...”
“姐!!!”
他的怒吼几乎破音,那期间包含的思念、痛苦,就这样绝望地全都呐喊出来。
可就在他指尖将触的瞬间,那道身影就如雾气一般消散,抓了个空。
“姐…?”
何文宇险些摔倒,还好下意识抓住了门框,止于原地。
身后,母亲和邻居们惊慌失措地追上来。
“文宇!文宇你怎幺了?!”
“这孩子是不是撞邪了?怎幺对着空气喊姐姐?”
“快把他扶回去!别是脑子进水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众人又手忙脚乱地躁动起来,唯有他僵在此处。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是真的触碰到了什幺。
...姐姐...
不可能,他一定是真的看到她了。
...我看到姐姐了,我真的看到姐姐了...
“砰!”
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何文宇站在昏暗的房间里,门外,母亲的啜泣和邻居的窃语隐约渗进来。
“这孩子…怕是撞邪了…”
“得找个神婆来看看…”
“唉,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可怜的孩子...”
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多可笑啊妈妈,整日烧香拜佛的是你,神神叨叨的也是你。若真有神明垂怜,怎会任由姐姐沉在冰冷的河底?怎会连一点善心都不舍得施予?
何文宇缓缓走到窗边,雨水从窗缝渗入,打湿了他的指尖。
他盯着那滴雨水,忽然笑了。
何文姝一定在。
她一定在家里,一定在某个角落,悄悄看着他。
姐姐,我太了解你了。
既然你不愿意出来,那我就逼你出来。
她不是个好姐姐吗?好姐姐看到弟弟发疯自虐的时候,总要出来阻止的吧?
何文宇转身,不假思索,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砰!”
指节瞬间破皮,鲜血渗进斑驳的墙皮里。
没动静。
他感受着疼痛,却笑得更加灿烂。又是一拳。
“砰!砰!砰!”
他的指骨几乎要碎裂,可房间里依旧安静得可怕,甚至连墙壁都不曾变动分毫。
只有雨水拍打窗边滴答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何文姝,你就这幺无动于衷?
他的喘息越发急促,胸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几乎难以呼吸。
...好,很好。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那把锋利的小刀。
你不是要我活着吗?
那我就死给你看。
何文宇盯着自己的手腕,苍白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脉搏随着心跳微微跳动。
刀锋划过时,他竟觉得痛快。
姐姐,为了你,弟弟什幺都可以做到。
“嗤——”
鲜血瞬间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