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金属落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小刀在地面上弹跳两下,随后便没入阴影。
何文宇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格外刺目。
擡头的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何文姝就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紧紧抓着他的手颤抖得厉害。
原来鬼也会流泪。
“小宇......”
她的声音哽咽,
“你疯了吗?!”
何文姝。
真的是何文姝。
这一刻,何文宇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个念头:
这是幻觉吗?是他在失血过多时产生的错觉?还是他终于彻底疯了?
可她站在他面前,冰凉的指尖真实地陷进他皮肉里,他才敢确认——
不是幻觉。
“姐...”
所有的怀疑都化作了汹涌的渴望,未说完的话哽了一瞬,随后——
他猛地抱住了她。
手臂收紧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何文姝的身体,比记忆里更单薄,像一捧随时会散开的雾。
他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腰肢,感受到她散落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被河水浸泡过的气息,都在提醒他,这是真实的。
何文姝显然也愣住了,僵在原地,似乎没想到弟弟能真正触碰到她。
直到听见弟弟一声声的呼唤,才缓缓擡起手,小心翼翼回抱住了他。
“姐...”
这个称呼在喉间辗转五年,终于破土而出。
何文宇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姐姐...”
如此寻常不过的称呼,他却等了五年。
何文姝的眼眶又红了,眼泪落在弟弟发间,也像是下了一场雨。
“欢迎回家...姐姐...”
“嗯....我回来了。”
何文宇抱着药箱穿过客厅,叶箐雯的唠叨就追了上来,大多都是些要爱惜自己身体的话,他没解释,只是机械地点头,直到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告诉母亲他看到了何文姝。
说了又有什幺用呢?
母亲只会觉得他疯了,然后找人来驱邪,撒糯米,烧符纸,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房门关上的瞬间,雨声忽然变得清晰。何文姝正站在窗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何文宇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却又是一种接近荒诞的平静。仿佛这五年的疯狂与痛苦,都只是为了换来此刻的重逢。
佛祖真的显灵了?
他快步上前,把药箱放在桌上,扑过去攥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肩窝。
“小宇...”
何文姝恍惚地看着伏在肩头的弟弟,身躯微微发颤。
五年了。
她走的时候,何文宇才十三岁,还是个瘦小的孩子。如今却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许多,将要成为一棵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她永远停在了十八岁,可弟弟,已经到了她离开时的年纪。
“姐姐...姐姐...”
何文宇固执地一遍一遍唤她,他要确定她的存在是真实的,他要确定现在就是自己的姐姐站在面前。
不过何文姝没等他撒娇,而是轻轻推着。
“先处理伤口,小宇。”
何文宇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她,坐到床边,自己给自己包扎。
何文姝站在一旁,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纱布和药瓶——
她的手会直接穿过去。
她抿了抿唇,有些沮丧。
“...我碰不到。”
何文宇擡头看她,忽然笑了。
“但你能碰到我。”
何文宇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去拿纱布。奇迹般地,在他的触碰下,她的手指竟然勾住了纱布边缘。
“.....”
何文姝愣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纱布,又试着去拿酒精棉,没有出声,可掩饰不掉眼里的激动。
“姐姐可以通过我碰到东西。”
何文姝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在昨天突然恢复意识的。
一开始,她浮在河底,能看到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浑浊的河水中。
她恢复了感官,能感受到河水的冰冷,能听到暗流的涌动,甚至能闻到泥土和腐烂水草的气味。
但除此之外——
她什幺都碰不到。
她的手会穿过河底的石头,穿过漂浮的水草,就像一团虚无的雾气。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是个游荡的鬼魂。
但奇怪的是,她可以触碰到何文宇。
而且,只要何文宇握着她的手,她就能通过他触碰到其他东西。
尽管阴阳两隔,可血缘间的一条线还是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
何文姝看着低头包扎伤口的弟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手指轻轻抚过缠绕在何文宇手臂上的纱布,嘴唇嗫嚅,眼泪却先一步落下来。
“不疼的,姐。”
何文宇仰起脸对她笑,故意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绷带下的伤口被牵动,尖锐的刺痛,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的五年太过煎熬,相较之下,这竟然微不足道。
“你看,真的没事。”
何文姝望着弟弟逞强的笑容。
她知道,他总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小宇...为什幺要做这种事?”
她轻声问。
何文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摆弄着药箱里剩下的绷带,半晌才开口。
“因为我想你了。”
简单、直白,击人心脏。她便连那些习惯性的说教都吐不出来。
“我跳了很多次河。”
他继续说,声音平静,
“每次都会漂回来。我以为...是你不愿意见我。”
听到这番话,何文姝不可置信地猛然擡头,泪水夺眶而出。
很多次?
那溺水带来的痛苦,让人在缺氧的挣扎中渐渐涣散。她都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何文宇却受了很多很多次。
更不要说,那其中隐瞒着的无数遍呼唤却得不到回应的绝望。
她伸手,多幺想触碰弟弟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对不起,我...”
何文宇突然抓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他的皮肤温热,满是活人的气息,与她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时刻提醒着她此刻一人一鬼的区别。
“没事的,姐。至少现在你回来了。”
雨声忽然变大,狂风拍打着窗户。
何文姝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她隐约意识到,这种存在不会持续太久。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用指尖擦去弟弟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我就在这里。”
她承诺道,尽管心里清楚这可能是谎言。
可何文宇却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保证,眼睛骤然发亮,紧紧抱住她,死不松手。
倒不如说,更像是溺水亡人寻到的唯一救命稻草。
“姐姐要说话算话。”
他闷闷地说,手臂收得更紧。
何文姝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没有说话。
雨幕中,她似乎看见河水的影子在无限蔓延,等待着将她重新吞没。








